周瘸子年纪大了,六十往上,挖不动深土,就把鬆土铲进簸箕。
两人搭伙干了一上午,壕沟往前推了丈把长。
午饭是糙米粥,另有一撮盐醃菜。
粥熬得比家里的稠,醃菜里盐也足。
二狗端著碗蹲在壕沟边上,呼嚕呼嚕几口喝完,连碗底那点米汤也舔得乾乾净净。抬头的工夫,他习惯性地朝北边望了一眼。
巴陵城的城墙就在那头。
说远不远,也就百来丈的距离。
城墙又高又厚,青灰色的条石一层一层垒上去,顶上的雉堞参差如牙。
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兵卒的铁盔在日光下偶尔闪一下。
二狗看了两眼,又低头把碗放进怀里。
“城上头那些人,咋不放箭咧?”
他问周瘸子。
周瘸子嘬了嘬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把一簸箕土倒到壕边上。
“放个屁。百丈外头,他最大的床子弩都够不著。射出来也是白糟践弩矢。”
“周叔,你咋晓得?”
“我年轻那会儿,在鄂州江边见过杨行密的淮南兵。”
周瘸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淡,像在说昨日吃了什么。
“那时候我在江边拉縴。船拉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一伙兵,说要征船运粮。我不肯让,挨了一枪桿子,腰疼了三个月。”
“后来南边马家的兵也杀过来,两边船对船地打。嗖的一声,一支流矢擦著我耳朵根子过去,差一指宽,就把我的脑壳削了。”
他摸了摸右耳后面一道浅浅的旧疤,又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大利索的腿。
“这条腿也是那时候伤的。乱兵败下来,跟牛羊一样往码头上挤。”
“我被人撞倒,腿叫车轮碾了一下,没死,算命大。”
“从那以后,走路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那会儿弓弩最远打两百步出头,再远就飘了,连老鼠都射不中。”
二狗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不怕弩箭,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们这批民夫跟隔壁帐幕的寧国军步卒混在一起吃饭。
一个黑脸膛的伍长端著碗歪在灶边,嘴里嚼著粟米饼,隨口说了一句。
“围城这活计,少说也得熬半年。运气背些,一年都有。”
半年。
二狗当时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旁边一个同乡的民夫也愣了。“半年?咱们不是挖完沟就能回屋里去么?”
那伍长斜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想得美。”
“挖完沟还有墙要垒,墙垒完了,还有器械要造,器械造完,还得搬石头、运粮、修营柵、通道路。”
“城一日打不下来,你一日就走不得。”
“那……到底哪日才打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