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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
潭州进入夏收。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
湘水两岸的平原上,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
风从南边吹过来,稻穗沉甸甸地弯著腰,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天还没亮,周老汉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
说是佃客,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
他种的那三亩薄田,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种杂税,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
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去举债。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
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今年的岁成不错。
入夏以来雨水调匀,稻子长得壮实,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
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寧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著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著一把半新的镰刀,趿著草鞋,踩著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髮花白。
挑著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著。
“等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