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辅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綹头髮,女人的头髮。
用红绳绑著,绕成一个小圈,压得很平整。
是贴身带了很久才会有的模样。
辅兵把布包重新裹好,轻轻放进竹筐。
跟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
陈虎隔得不算太远。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断断续续的,但听清了大半。
“……记上。红绳布包,里头一綹发。回头交上去……万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
同伴“嗯”了一声,在竹简上多划了一笔。
陈虎的目光从竹筐移到那具楚军尸首上。
尸首的面孔朝上。
年纪很轻,下巴上连鬍子茬都没几根。
嘴角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痂,已经发黑了。
眼睛半睁著,浑浊的瞳仁里映著六月的天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上穿的是浅色圆领窄袖袍,衡州左营的制式戎服。
领口的布扣少了一颗,用一截麻绳代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陈虎认出了那件戎服。
衡州左营。他的人。
他不认识这张脸。
一万多人的兵马,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个个认得。
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颗布扣、用麻绳打了个歪结的模样,他见过太多次了。
衡州的军需一直紧巴巴的,戎服破了烂了,弟兄们都是自己缝补,布扣掉了就用绳子顶。
马没有停。
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里。
路上遇到一队寧国军兵卒。
他们正坐在官道边的树荫下歇脚。
一个黑脸汉子正衝著同伴嚷嚷,嗓门极大,带著一股子浓重的蔡州腔。
舌头打著卷,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像是在跟人吵架。
旁边的几个寧国军卒子显然听得费劲,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喊道:“老周,你慢点儿说!你这蔡州土话跟含了驴粪蛋子似的,谁听得懂?说官话!要么你就说慢点!”
那汉子嘿嘿一笑,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个雪白的蒸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拉倒,老子这辈子就这腔调,改不了啦。”
陈虎勒了一下韁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噠”的一响。
他听的清楚。
那汉子穿著寧国军的戎服,腰间掛著崭新的横刀。
面色红润,神采不差。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汉子似乎也觉得这队骑兵的打头人眼神不对,止住了笑,手下意识地往横刀柄上搭了搭。
陈虎收回目光,没有交谈,催马擦肩而过。
他似乎想起这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