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跟你硬碰硬。
就在你阵线的边缘反覆试探,找到薄弱处,便猛衝一刀。
冲完就走,不恋战。
拉扯。消耗。找破绽。
前阵的步卒累得气喘吁吁。
累的不是交战本身,而是反覆调动。
一会儿往左跑,一会儿往右跑。
铁甲裹在身上,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著。
跑了两个时辰,汗衫全湿透了,脚底板在靴子里泡得发白髮皱。
而头顶上方的中军高台上——
北面行营都招討使王景仁两手死死撑在帅案上,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兜鍪搁在案角。
鬢角的汗水顺著下頜尖砸在舆图上,把標註野河南岸浅滩的那片墨跡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
自卯时两军接阵,鏖战至今已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王景仁下了十七道军令。
传到韩勍那里的有九道。
被执行的——三道。
传到李思安那里的有八道。
被执行的——两道。
其余的军令,要么被“嗯,末將知道了”一句话打发了,要么连回话都没有。
传骑往返一趟,跑得马都冒沫子了,带回来的永远是一副訕訕的空脸。
三个时辰。
他的方略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执行过。
他原定的打法不是这样的。
大军应该驻扎在柏乡以南的野河南岸,依託河道与营柵固守,绝不主动出击。
晋军从太原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全靠镇州王鎔接济。
王鎔是什么人?
首鼠两端之辈,给谁供粮都不会给痛快的。
只要拖下去,晋军的粮草必然告急。
耗他旬日半月,不战自退。
而柏乡是大平原。
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步卒再强,在这种地形上跟沙陀骑兵正面野战,无异於以短击长,自取其败。
他把这番分析掰开揉碎,在中军帐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说完之后,帐內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王景仁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帅案后面。
帐中左右两列,坐著十几名诸营將校。
左首第一位便是韩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