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由我亲笔来写。”
姚彦章走到案前坐下,展开一张竹纸。
砚台里还剩半汪墨,他提起毛笔蘸了蘸。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有好几次欲落欲止,一个字斟酌了再斟酌,落下了又涂掉重写。
堂中无人出声。
写完之后,他吹乾墨跡,把信折好装进牛皮信筒,蜡封了口。
“明日辰时前,挑两名稳妥的牙兵,携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
他把信筒递给何敬洙。
“你亲自去挑人。要能吃苦、口风严实、熟稔山道的。最好是猎户出身。”
何敬洙双手接过信筒,闷声应道:“末將遵令。”
“还有——”
姚彦章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
“今夜堂中所议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泄。”
语气淡漠得像是说一桩稀鬆平常的小事。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份淡漠底下那一层森然的杀意。
“谁若走漏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眾人各自散了。
一个接一个从后角门悄然退去。
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沙沙”地响了几下,便溶进了夜色之中。
三更鼓响了。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
堂里的两檠油灯已经续过一次了,但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烧去了大半,焰尖不復先前的明亮。
变得矮了、弱了,一摇一晃的,像是隨时要灭。
窗外夜风卷著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欞上“簌簌”地颳了几下。
灯焰又矮了一分。
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著缩了一截,从先前笼罩半面白壁,慢慢退到了他脚边,蜷在案脚底下,像一团拢不住的残烟。
他闭上了眼。
不知道张佶会怎么回復。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但那封信往郴州去了之后,一切便不再由他了。
至少——眼下不由他了。
……
郴州。郴县城外三里。
楚军大营里,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西边的山脊上淌下来。
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暉掛在远处的骑田岭上头,把连绵的山脊染成了一条深黑的剪影。
余暉斜斜地穿过营寨的辕门,照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粮袋和甲箱上,给那些粗笨物什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营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