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嫗蹲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著一只破瓦罐,看见马队过来,把瓦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刘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的血水里画著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屋里去,但那孩子倔得很,怎么拽都不动。
妇人看见马队过来,脸色一变,一把將孩子抱起来按在怀里,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刘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巷口停了一瞬。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子民了。
他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沿途的高门大宅,有一半以上门户洞开。
门板没被砸烂,而是从里头打开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只留下匆忙中丟弃的衣物和碎瓷片。
有一家的院门半敞著,里头的偏堂翻了个底朝天,长案掀翻在地,几只没来得及装进箱笼的银盏滚落在墙角。
这些是跟著马殷跑了的。
多半是跟马殷利益绑得最深的那批人。
隨他从许州一路打过来的旧部家眷、靠马家提携上来的佐幕官吏、以及年年给帅府送年敬的外地邸店大贾。
根子不在湖南,马殷一倒,他们在这座城里便什么都不是了,自然跟著走。
但还有一些宅院,门户紧闭,门楣上的漆色犹新,门口甚至还蹲著两个看门的家僮。
这些家僮缩著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既不敢看马上那个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些是没跑的。
湖南本地的大族和本乡豪右。周家、郭家、沈家。
在潭州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世家,產业田宅全扎在这片土地上。
跑?往哪里跑?
把几千亩水田背在身上跑不成?
他们赌的,是一个顛扑不破的道理。
不管谁坐潭州,都得用本地人。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手里有田、有粮、有佃户、有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本地姻亲故旧。
这些东西,是他接管湖南最急需的。
不能杀,不能逼。
至少眼下不能。
得哄著用。
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动刀子也不迟。
刘靖策马穿过中城,在帅府门前翻身下马。
帅府大门已被寧国军控制。
门前台阶上还有半乾的血跡,是昨夜亲卫焚烧文书时与镇抚司细作交手留下的。
帅府东侧的架阁库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剩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在灰烬里,偶尔还冒出一缕青烟。
军仓也烧了。
武库也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