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吴鹤年的脑子就没停过。
节帅的信写得极短,只说“即刻回豫章述职”,连述什么职都没提。
这非年非节、非战非乱的当口,忽然一道调令下来,叫他一介刺史丟下公务赶回郡城。
吴鹤年在船上盘腿坐在甲板上,掐著念珠,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
第一种:自己在抚州说错了话。
上个月散衙后跟佃户喝酒那回,他確实口无遮拦,放了句“这帮豪右早该杀光”的狠话。
消息传开后,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
搞不好有人告到了节帅那里。
但吴鹤年想了想,觉得不至於。
节帅要训斥他,大可修书责骂,不必大张旗鼓用“飞马急递”催他回去。杀鸡焉用牛刀。
第二种:伐楚在即,调整部署。
抚州不在前线,倒不至於出什么大事。
但万一节帅想把他调去別的地方——比如调去洪州接替陈象?
也不对。
陈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摊丁入亩推了大半年,正是见成效的时候。
这等紧要关头换人,纯属徒增纷扰。
第三种: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
但如果是紧急变故,信上不会只写“述职”两个字。至少该提一句“有要事相商”之类的话。
“述职”这个词,太寻常了。寻常得蹊蹺。
吴鹤年把念珠转了两圈,始终想不出什么苗头。
总不能是节帅大发慈悲,要给他发个媳妇吧?
这念头刚起,吴鹤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修道之人,岂能乱了道心!
媳妇哪有炼丹炉好伺候?
……
节度使府。
书房。
吴鹤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过迴廊,在书房门口站定。
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
牙兵替他通稟了一声。
“进来。”
刘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
吴鹤年整了整衣冠,推门入內,拱手行礼。
“下官吴鹤年,奉召回豫章述职,拜见节帅。”
刘靖坐在公案后头,正埋头写著什么。听见吴鹤年的声音,头也没抬,只隨手朝旁边的圈椅一指。
“坐。”
吴鹤年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