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也翻了不下十遍了。
纸面都起了毛边。
门被推开,一个族中子侄探进头来,满脸喜色。
“家主!刚从码头上听来的消息,说刘节帅在豫章又开了一科制考,这回竟然废了诗赋,单考经义律法,连算学和格物都列进去了!那些寒门子弟挤破了头往里钻。家主,咱们崔家的后生要不要也去试试?沾沾光?”
崔瞿抬起头,看了堂弟一眼。
“……沾光?”
那子侄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下去:“可不是么!如今节帅势头这般凶猛,虎踞江西,鶯鶯又生了嫡长子——咱们崔家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头呢!家主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这子侄在崔家年轻一辈中素来以机敏自居,平日里也囫圇吞枣地读过几卷经书,在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平庸子弟里,確实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此刻,他见崔瞿没有立刻斥责,反而抬起头静静地盯著自己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得意。
他自詡看透了时局,觉得这番“顺应时势、趁机分一杯羹”的提议极其高明,定是投了家主的脾胃,得到了这位歷经风浪的老族长的赏识。
於是,他索性挺直了腰杆,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些,似乎正等著家主开口夸讚他一句“后生可畏”。
崔瞿盯著他看了两息。
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期盼、自以为是的小辈,崔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连训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你去忙吧。”
那子侄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滯,没等来预想中的夸讚,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宽慰自己:家主向来喜怒不形於色,定是將自己的良言听进去了,不愿当面表露罢了。
於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乾乾净净地消失了。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乾乾净净地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歙州日报》上。
那个自作聪明的子侄只看到了“沾光”,却根本看不透这薄薄几张纸背后藏著的凌厉杀机。
废诗赋。考经义律法。加算学格物。
还有最要命的——糊名誊录。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衝著世家大族的命门来的!
糊了名,誊了录,考官认不出笔跡,看不见门第,崔家子弟凭什么跟那些寒门子弟爭?
凭他们斗鸡走狗的本事吗?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崔瞿感到恐惧的,是这份报纸本身。
崔瞿管过族学,深知刻印一本书有多难。
一个熟练的刻工,一天顶多刻百十来个字。
这报纸四面满印,足有数千字,若用传统的雕版,光刻版最快就得耗费半月之久。
可这《歙州日报》是多久出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