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掏出赤黄的丝帕,亲自替老內侍擦去额头的血跡,语气温和得令人髮指:“老伙计,磕这么响作甚?”
“年纪大了,手脚不听使唤是常事。”
“这参汤烫,没伤著你吧?”
“去,回內侍省好好歇著,这几日不用当差了。”
老內侍如遭雷击,双眼圆睁。
仿佛看到了比地狱恶鬼更恐怖的东西。
他张著嘴,发出“嗬嗬”的怪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两个小內侍架了出去。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无不脊背发凉。
王景仁的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殿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內的中衣。
他太清楚了——暴君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暴君开始以玩弄人心为乐!
这种悬在头顶的屠刀,才是极致的折磨。
而此刻,朱温转过身,用同样“极度温和”的目光看向王景仁:“王爱卿,你是个没有根基的南人,朕提拔你,你可得好好替朕看著这满朝的骄兵悍將啊……”
王景仁听著这句和蔼的期许,感受著背后宣武老將们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只觉得如坠冰窟。
这哪里是恩宠?
这分明是把他王家架在火上,做那试探群狼的活饵!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景仁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
王冲早已等候多时,见父亲平安归来,且面带酒气,连忙迎上前去。
待听闻父亲今日在皇宫被陛下留膳赐宴后,王衝心中除了激动外,也多了几分忧:“父亲!”
王景仁挥退了下人,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要开口训斥,门外突然传来老管事压低声音的急报。
老管事声音发颤:“阿郎,宫里刚透出的暗信……今日在大殿上洒了参汤的那个老內侍,半个时辰前,在內侍省的偏房里,用一根白綾把自己吊死了。”
书房內死寂了片刻。
王冲脸色一变,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陛下不是宽恕他了吗?!”
王景仁端起冷茶汤灌了一口,语气中透著深深的忌惮与悲凉:“宽恕?那叫杀人诛心!”
“那老內侍是生生被陛下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给活活嚇死的!”
“今日之后,咱们王家,就彻底成了这洛阳城里的孤臣了。”
王冲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这才明白那所谓的“皇恩浩荡”背后,竟是万丈深渊。
王景仁忽然身子前倾,死死盯著儿子,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道:“冲儿,我且问你……你与江南的那位刘靖刘节帅,可还有联繫?”
王冲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有,但不多。”
“毕竟如今南北阻隔,中间又有淮南徐温的势力作梗,书信往来极不方便,只能偶尔通过商队暗中传递些不痛不痒的问候。”
王景仁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有就行!千万莫要断了!”
“哪怕一年只通一封信,也要把这条线维繫住!”
王衝心中一凛,压低声音惊呼:“父亲是说……大梁会……”
王景仁厉声喝止,隨即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噤声!”
“陛下刚愎自用,猜忌功臣。”
“这大梁江山看似虎踞中原、带甲数十万,实则群狼环伺,內部早已烂了根子,岌岌可危啊……”
王家父子的这封“家书”,很快便隨著商队南下。
悄然没入了乱世的风雪中。
半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