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末席的降將刘楚,此刻也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急切。
作为前镇南军的旧將,他最怕的就是新主公无后、政权不稳,届时內乱一起,他们这些外人最先遭殃。
如今嫡庶双全,意味著这座靠山稳如泰山,他的富贵也算是有了著落。
他当即抢前半步,跪地高呼:“天佑刘家!基业永固!末將愿为主公、为小公子效死!”
就在这一片粗豪的欢腾声中,一直站在刘靖身侧、手摇羽扇的青阳散人,此刻也终於收起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长长地作了一个揖,声音虽不似武將洪亮,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主公,此乃天意啊。”
“平吉州、定蛮乱,是大武功;得双子、续香火,是大祥瑞。”
“武功以立威,祥瑞以安民。”
“如今內忧已解,根本已固,咱们这寧国军的大业,才算是在这乱世洪流之中,真正筑起了万世不拔之基。”
这一番话,瞬间將满堂的喧囂拔高了一个层次。
眾將听得似懂非懂,却都觉得不明觉厉,只觉得自家主公更是天命所归。
刘靖高居上位,並未被这满堂的欢腾衝昏头脑。
他手里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庞,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乱世,主公无后,便是最大的政治隱患。
对於这些把命豁出去博富贵的武夫来说,继承人就是那个能兑现他们“长远富贵”的担保。
有了儿子,他们拼下的战功、抢来的爵位,才能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而不用担心一旦主公有个三长两短,大家就树倒獼猴散。
“这才是真正的『万眾归心』啊……”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一挥,將这股炽热的军心推向了最高潮,豪气干云:“虽然我身在前方,不能回歙州摆酒,但这喜气,得让三军將士都沾沾!”
“传令!全军赏赐三个月料钱!今晚火头军杀猪宰羊,每人赐酒一碗!”
“我要与全军將士,遥贺两位公子新生!”
“诺!!”
……
热闹散去,刺史府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照著墙上那幅巨大且斑驳的《江南道图》。
青阳散人站在图前,手中的羽扇早已收起,换成了一根细长的硃笔。
“节帅,如今两位公子降生,基业稳固,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讲了。”
硃笔在羊皮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那是赣江:“赣江如龙,贯穿南北。豫章郡(洪州)便是这龙的七寸。”
“往北,顺流而下直抵鄱阳湖口,那是长江的天险;往南,逆流而上可控吉州、虔州,那是通往岭南的財路。”
青阳散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棋盘上的落子声:“歙州虽安,却是死地。群山锁闭,易守难攻,但也意味著……”
“难出。”
“若是咱们一直窝在歙州,一旦淮南徐温在北面封锁了长江,湖南马殷在西面切断了商道,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山里,变成第二个坐以待毙的『夜郎国』。”
刘靖盯著地图,目光聚焦在洪州那个红点上。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地理,更是人心的向背。
“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咱们的脑袋,伸到徐温和马殷的刀口底下去?”
刘靖反问,语气玩味。
“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