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夜的寒气,裹着湿漉漉的水汽,钻进李家村村口的每一个缝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努力驱赶着浓重的夜色和寒意。
三个半大孩子围着火堆,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姐,”个头最敦实、性子也最憨的李定西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大哥他们几点才能到啊?还能赶上家里的年夜饭不?”
她眼巴巴地望着黑黢黢的山口方向,那里是进村的唯一通路。
李援北,双胞胎里的姐姐,性子比妹妹爽利得多,闻言一甩扎得高高的马尾辫,火光映着她带着点英气的脸:“傻子,只要天还没亮,那就还是今天!大哥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等着就是了!”
她语气笃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妹妹。
一直没吭声的李朝东,蹲在火堆旁,手指头拨弄着一根小树枝,目光也锁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山口黑暗里。
李援北用手肘碰了碰他:“喂,朝东,想啥呢?魂儿都飞山口去了?”
李朝东回过神,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倔强,他摇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在想,这是我们仨最后半年了。大哥不在身边,我们老是想他!大哥回来了,我们高兴,可高兴完了,就得拼命!拼七月份那场高考!一定要考上燕京,去大哥身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妹妹,“这半年,就是最后的机会!”
李援北和李定西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期盼和兴奋被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取代。
姐妹俩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望向山口的方向,用力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
“嗨!我就说你们仨肯定猫在这儿呢!三婶儿让我出来找找……哟,还晓得生火,冻坏了吧?”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
三人扭头,看见堂兄李建设裹着件厚棉袄,搓着手,笑呵呵地大步走了过来。
“建设哥!”三人齐声喊道。
李建设走到火堆边,也蹲下来烤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向南有说几点到站没?董老板开车稳不稳当?”
三人摇摇头。
李建设伸手揽住李朝东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没事儿!哥陪你们一块儿等!咱李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他盼回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村口那条通往各家各户的小路上,影影绰绰地,竟又走出几个人影。
先是两个,接着三个、五个……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沙沙作响。
李朝东他们借着火光看清来人,顿时头皮一麻,赶紧站起来,声音都带着点紧张和恭敬:
“大爷爷!二爷爷!四爷爷!您……您几位怎么也出来了?”
来的正是李家村德高望重的三位族老,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
论辈分,都是爷爷李德全的亲兄弟。
大爷爷李德文拄着拐杖,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人老了,觉少。听说老三今儿带着向南一家子回来,这可是大事!我们几个老骨头在家里也坐不住,出来迎一迎,透透气!”
“是啊,”二爷爷李德武接口道,“德全这一走小一年,怪想的。”
“出来等等,心里踏实。”四爷爷李德才言简意赅。
三位族老的出现,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
很快,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呀地开了,提着火桶的族人,三三两两地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汇入村口这片小小的光亮里。
男人们低声交谈着,女人们抱着胳膊跺着脚取暖,孩子们则好奇地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不一会儿,村口这块平日里空旷的晒谷坪,竟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昏黄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张朴实而充满期盼的脸。
李朝东、李援北、李定西,还有李建设,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都忍不住发酸,眼眶热热的。
这份无声的等候,这份沉甸甸的家族情谊,比那堆篝火还要暖人心。
“呜——嗡——!”
就在这期盼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候,一阵混合着汽车引擎轰鸣和拖拉机特有“突突”声的响动,猛地撕裂了山口的寂静,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