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逐珖眼中的狂喜瞬时消散,兴奋放大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掩。
他不再用那种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注视她,干净清朗的嗓音沙哑惑人,毫不掩饰难过至极的情绪,十分泄气地抬起被锦照放肆利用过的腿,听起来似乎快要碎了:“嫂嫂,您认错了。您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与您合谋‘害死’他的小叔——裴逐珖。”
锦照彻底清醒,也顾不上愧疚,急忙去掩他的嘴:“小声些,莫让他听见!”指尖转而温柔抚上他依旧滚烫的脸颊,安抚着道,“方才欢愉至极时,我好似做了个长梦……初醒时神思恍惚,险些以为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紧紧抱住裴逐珖:“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制于他的孤女,伤到你的心,是我的不是……”
此刻的拥抱,全然出于真心。
全因裴逐珖,她才初尝这般恣意的欢畅——这本该是他也能享有的。
而她深知,这青年的一腔赤诚已尽数系于她身——她是他的欲念,是他的指引,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而自己不仅无法即刻回报同等情意,还又一次将裴逐珖拽回名为“裴执雪”的炼狱之中。
裴逐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当头棒喝,翻身到拔步床里侧,仰面躺着,似是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又用他修长的手掌覆于其上,指尖几乎插入鬓发。
一眼便看出,他只遮了锦照这边的一只眼。
但何必多说呢,锦照在心中轻叹,愈发愧疚,只翻身,枕着他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同时,让他无需担心泪被她看到。
夜色渐深,院外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陡然压抑的氛围中中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昏黄的光晕里,青年的声音格外低沉。
“……逐渐长大后,我与他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恨自己这张脸……”他许久才闷闷地低声开口,苦涩全然将方才的甜蜜淹没,涌出喉口,“但这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哪怕与害死他们的凶手极度相似,我也必须珍惜,不是吗?”
他的语气略带自嘲,锦照看不见的唇角,亦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眼角溢出的温热被掌心的热气重新蒸腾回身体中。
锦照任他继续说,天地间,唯他们能作彼此的听众。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所以我竭力表现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特质。”他的声音语气透露出骨子里的执拗,“他自小便竭力装出副一尘不染的清朗无欲模样,我便一身鲜亮,走马斗鸡。他喜文弄墨,我便好武斗狠。”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帐顶绣花,眼神迷离:“就连下人——我曾说自己是忧心常人泄我梦呓,才寻天残之人在身边。但那只是最初的理由。您也知晓,他院中的皆是样貌姣好,严格调教过规矩的柔顺人。我便偏寻世间畸人在院中,让他见之难受。”
他又笑:“他那么聪明,竟也信了,还像赏赐一般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莫多斐推给我,殊不知,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些细节,一条条编成了经纬,织成让他丧命的网。”
他微微偏头,用寻常音量嘲讽地问:“裴执雪,你可后悔了?”
他又凝望着咫尺天涯的锦照,烛火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嫂嫂,逐珖最怕的是,成为他的替身,您明白吗?”他的声音亦染上几不可查的颤抖:“尤其是您……”
锦照用力抱着他,低声:“不是的,不是的。世人皆眼拙,只看得到皮相,我知道,你的魂魄与他无一丝相似。”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背脊,“你永远不会像他,用谎言与杀戮当做自己向上的踏脚石,拿自己的外表与才能蛊惑人心。狂妄自大到蔑视万物,不以自己的谎言与不择手段为耻;你的血是热的,能分善恶,感他人之所感。”
她向上蹭了蹭,撑起身子,亲吻裴逐珖干涩的唇:“我从未将你当做替代品。你也不要在意任何外界将你们比较的声音,好吗?”
裴逐珖感到自己干裂的唇濡上湿意,唇齿间的苦涩被她香甜的茉莉花香气重新覆盖。
锦照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乱的心跳,如同被困的雀鸟撞击着牢笼。
这份为她而起的悸动,让她心生怜惜。她也清楚,那颗心同她一般,在复仇与微妙情愫间摇摆不定。
“逐珖明白了,日后我眼中心中,只有嫂嫂,您是我永远追随的星辰……”他的回吻虔诚如朝圣,泪水被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复杂的情绪,不可抑制地落下。
那吻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珍惜唇间一块即将抿化的薄冰。
然而,这份克制很快被汹涌的情感冲垮,积蓄已久的情潮奔涌而出。
他的吻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转为炽热的索取。
锦照能感受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逐渐不再是那只泪水涟涟的小兽,极速蜕变为虎视眈眈的凶猛野兽。
裴逐珖作为曾经的旁观者,见过她太多次双瞳失焦时的忘情模样。比她更清楚她的敏感。
锦照被搅得心神俱乱,原本游刃有余的引导变成了被动的承受,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回应。
裴逐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面颊,贪婪而急切地要将压抑的所有渴望都释放。
她逐渐化为一滩春水,融化在裴逐珖怀抱里,被反复探索唇齿间那一方小小的甜蜜天地。
裴逐珖离开那被吮得嫣红微肿的唇瓣,转而用舌尖细细描摹她柔嫩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耳后,配合着呼吸带来的冷暖气息,激起锦照细密的战栗。酥麻的感觉如涟漪般扩散,从耳际蔓延至头皮,又顺着颈项滑下,逆向拂起她每一根汗毛,爬过全身。
身体由外到内,每一寸都被唤起了空虚感。
锦照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令人心慌的痒意,却被他牢牢固定住,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