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阴影微动。何涛从石柱后走出,脚步虚浮,面白如纸。他的脖颈上横着一道浅淡红痕——萧智藏割喉留下的印记,虽被承天令修复,却如一条蜈蚣匍匐于皮肉之上,触目惊心。
他行至石台前,重重跪倒。膝盖撞击冰冷石板,闷响如鼓。
“老祖……”他悲愤交加,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晚辈有冤。”
何天承未曾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何涛额头贴地,一字一句将这些天的遭遇吐出。从何庸奉命兵分两路,到萧衍放走海宝儿旧部,到萧智藏奉何宝融之命截杀他,到承天令救命——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
“老祖,晚辈亲眼所见。”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家主杀了我爹。他并非死于皇城大阵,是家主亲手所杀。一掌碎胸,五脏俱裂,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何天承缓缓睁眼。那双眸中有腐朽的死灰,也有被压抑很久的、炽烈如岩浆的东西。他看向何涛,目光在他颈间红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爹确实不堪大用。”声音还是那么淡漠。
何涛浑身剧颤。他以为老祖会震怒,会为他主持公道,等来的却只有这几个字。
“可他是为老祖死的!”何涛声线陡然拔高,再无顾忌,“他率五百何家精锐攻打皇城,是为完成老祖嘱托!他被何宝融算计,是因他相信何宝融不会杀他!他——”
“够了。”何天承声音不大,那两个字却如两座山岳,将何涛余下的话语尽数碾压。
何涛跪伏于地,浑身发抖,泪水无声滑落。他不甘。他不服。他爹死在何宝融手上,老祖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给。
“何涛。”何天承忽然开口,声线较方才柔和了几分——那并非真正的柔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着深意的平和,“你可知你爹为何会输?”
何涛抬起头,泪眼朦胧。
“因为他蠢。”何天承声线平静,如叙旧事,“何宝融自始至终未曾乱过阵脚,你爹却处处自以为得计。他将刀递到对手手中,再问对手为何杀他——这不是蠢,是什么?”
何涛僵住了。
“你呢?”何天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比你爹聪明多少?”
何涛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萧智藏要杀你,你毫无防备。萧衍放走海宝儿旧部,你毫无察觉。何宝融杀你爹时,你连与他拼命的勇气都无。”何天承声线愈冷,“你爹不堪大用,你——比他强多少?”
何涛跪伏于地,浑身哆嗦。他想反驳,可老祖所言字字属实。他被仇恨蒙蔽,被愤怒驱使,自以为受害者,却忘了——在这盘棋中,他从来都不是棋手。
“老祖。”他的声音沙哑,“晚辈知错了。求老祖指点。”
何天承凝视他许久。
“何涛,你忠心耿耿,老祖知晓。”声线忽然和缓,“可狠辣不够。谋略、手段、城府——这些,你都没有。”
何涛低下头,不敢接话。
“何宝融不同。”何天承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他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何家交到他手中,不会亡,却也不会强。他能守住何家数百年基业,却做不到让何家君临天下。”
他收回目光,一字一顿:“而你爹,本是我选中的人。”
何涛猛然抬头。
“你以为我为何让何庸去夺皇城?”何天承继续说,“你以为我为何立‘先达者为君,后达者辅之’的规矩?就因为何宝融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何庸——他有野心,有胆量,有狠劲。他是最适合做靖朝开国之君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可他太蠢了。蠢到被何宝融算计而不自知。”
何涛泪流满面。他爹,果真是老祖选中的人。他爹,本可成为靖朝开国之君。这一切,都被何宝融毁了。
“老祖。”他的声音发颤,“晚辈愿替父完成老祖嘱托。愿替何家打下靖朝天下。愿——”
“你?”何天承打断他,目光审视,“你凭什么?!”
何涛咬牙:“凭晚辈这条命。”
何天承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如刀锋上的寒光,其中却有一种何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历经无数岁月后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