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宝儿语气渐归沉静:“若真有泽被万民、功在社稷、天下归心之人,我愿亲手奉上传国玉玺,俯请其登基正位。可何家所求,从来不是天下太平,而是一家一姓之千秋霸业;不是苍生福祉,而是九五之尊的无上权柄;不是海晏河清,而是万世不易的独裁统治。这般人,这般家族,不配为君。”
他走近萧衍,声线从锐利转而清醒:“你出身名门,为爷爷义子,治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推行县制,革除世袭封邑,力主科举取士——这一切,何曾是何家授意?何曾是何家指令?”
萧衍身躯猛地一震。
“皆是你本心所为。”海宝儿目光悲悯,按住他肩头,“你深知大武已至沉疴难返、不得不刮骨疗毒之境;深知世家不除,天下不宁;更知你萧衍,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少主,我……”萧衍喉间哽咽。
“我懂。”海宝儿轻声打断,“你写那封信时,心中苦楚万千。一边是家族遗命,一边是天下苍生;一边是列祖列宗,一边是治下黎民。你将信寄出,便是将抉择交予我,你心底始终明辨是非,只是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语气一沉,字字铿锵:“何天承逆天窃运,吸夺帝气,天地不容,人神共愤,其命不过五载。景侯已死,高长躬归隐,三大隐世世家唯何家尚存。待其一死,何家必生内乱——何宝融优柔寡断,何庸阴狠险毒,何涛有勇无谋,三人互不相服,必自相倾轧。”
“届时,方是真正良机。你不必即刻决断,只需——拖。”
“拖?”萧衍愕然。
“拖住何家,稳住丁家,敷衍东南诸般摇摆世族。表面虚与委蛇,暗中积蓄实力。待何天承身死、何家内乱,你便可彻底挣脱桎梏,自立门户。到那时,你便是萧家中兴之主,非何家附庸,非他人傀儡,而是萧氏基业的开创之主。”
萧衍呼吸急促:“少主,你何以信我能成?”
“因你镇守徐扬二州,乃百万生民之父母官;因你身怀龙脉,具明君之姿;因你所作所为,早已证明本心。你萧衍,绝非为一己私利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之人。”
萧衍终于泪落衣襟,哽咽难言:“少主,我……我险些铸成大错……”
“我知道。”海宝儿轻按其肩,“你未曾真正选错,只是少一个支撑本心的名分。”
“我现在,便给你这个名分。”
萧衍含泪颔首,声音坚定:“少主,我听你的。拖住各方,静待时机。”
海宝儿微微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药气沉凝的药丸,静静托于掌心。
“归心引?”萧衍认出来了。
“改良过的。”海宝儿将药丸递给他,“何家会派人来监视你,甚至会在你身上种下禁制。这枚药丸,能让你在三天之内假死。你的气息会完全消失,脉搏、心跳、呼吸——全部停止。就算何家的高手来查验,也查不出破绽。三天之后,你会自己醒来。”
萧衍接过药丸,攥在手心。
“这是你最后的底牌。如果何家逼你太甚,如果局面彻底失控——就用它。”
萧衍点头,将药丸收入怀中。
两人沉默了片刻。正厅外的夜风穿过门缝,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海宝儿忽然开口:“丁优墨为什么支持你?”
萧衍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丁家的真正靠山,一直都是何家。”
海宝儿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萧衍继续说下去。
“丁家能成为世俗望族之首,传承数百年而不衰,靠的从来都不是隐忍和超然。他们的真正靠山,是何家。八十年前,何家分出一支改姓萧,另一支就改姓了丁。丁家是何家在世俗的耳目,负责收集情报、结交权贵、渗透朝堂。”
海宝儿眉头微蹙:“丁优墨是当朝郡马爷,他的妻子是先皇的堂妹、今上的堂姑。他怎么说服她的?”
萧衍苦笑:“他没有说服她。武昀格根本不知道丁家的真正底细。丁优墨娶她以后,丁家才被何家重新启用的。武昀格至今以为,她丈夫只是一个想光耀门楣的世家子弟。”
海宝儿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丁优墨站在城门口迎接他时那张笑脸,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数十年的隐忍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