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广州。大乾建国这么多年,朝廷对岭南的管控,可谓松散之极。没办法,岭南这片地方太难搞了。到处都是山,河流也多,自古就是百越各部族聚居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峒寨遍布在深山溪谷之间,各自占着祖上传下来的地盘,守着老规矩过日子。岭南的山里瘴气很重,路也不好走。山民常年与山林猛兽、湿热瘴疠相伴,靠山吃山、渔猎垦荒,造就了一身悍勇血性。加之民风素来桀骜彪悍,极不服苛政管束。受山川阻隔、部族割据等多重掣肘,朝廷派驻的府兵、流官大多只能盘踞在沿江的少数城池,深入深山寸步难行。朝廷的法令政策到了岭南,也就只剩纸面条文,根本无法推行下去。更让朝廷头疼的是,岭南能种地的地方不多,地也不肥,隔三岔五还闹闹灾荒。多数峒部自己吃饭都成问题,整个岭南各州的赋税年年都是亏的。别说往朝廷交钱交粮,每到雨季发大水、闹瘟疫的时候,朝廷还得从内库调拨粮食、药材、银钱南下赈济。唯独广州一地,是个特例。广州坐拥珠江出海口,港口又大又深,水路四通八达,自前朝起便是南洋商贸第一重镇。大乾刚建国没多久就在这里设了个市舶司,统管远洋舶船挂号、货品稽税、番商安顿。南洋的胡椒、苏木、象牙、琉璃源源不断随海舶驶入珠江口岸,岭南蔗糖、景德镇瓷器、江南绸缎则从这里扬帆出海,远销异域。靠着内河航道,广州的商货沿着西江北上,一路贯通两广腹地,再转陆路,连通湘赣、直达江南京畿地区。一条贯穿南北的水陆黄金商路就此成型。凭靠着海贸与跨区商路双向造血,广州府库常年仓廪充实、商税堆积如山,每年大宗税银顺着漕运送往京师,是朝廷财税榜上举足轻重的东南重镇。可热闹繁华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关系,早已盘根错节。盘踞在粤北深山、西江支流沿岸的世袭土司们,世代坐拥大片的峒地和沿江土地,手握本土俚僚各部的人脉关系,老早就盯上了广州海贸这块大肥肉。他们仗着山林茂密、小汊遍地的地利,私设隐秘码头,又靠着银钱打点,从广州市舶司的小吏到沿海巡检营的武官,乃至于京城六部和翰林院,悉数打通关系。一路硬生生地绕开了朝廷定例关税,搭建起一张横跨山海的巨型走私网络。南洋舶货避开官方关口,偷偷从土司控制的那些隐蔽滩涂上岸,然后走山里的峒道避开关卡,悄悄运往江南。反过来,朝廷明令禁止私营的精铁、名茶、上等锦缎,也被暗地里转运到土司的地盘,一批一批偷偷上船,贩卖到南洋去赚大钱。经年累月,走私赚来的巨额银子,大半进了岭南那些大土司的私库。剩下的赃银就源源不断地往京城送,通过翰林院在各地开的书坊、字画行,变成刘正风拉拢朝中官员、结交藩镇、串联各地乡绅大族的经费。就这样,靠着广州这条源源不断的灰暗财路,岭南的大小土司们和刘正风绑在了一条船上。只是今晚,这条偷偷运行了近二十年的巨轮,似乎撞到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轰隆隆隆隆——!一道白花花的闪电劈下来,瞬间撕裂了岭南黑压压的夜幕。西江支流,崖口湾。这地方离广州主航道不远,也就不到三十里水路。三面环山,岸边长满了芦苇,足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此时,江面上连半点渔火都瞧不见,狂风卷着暴雨,密集地砸在泥泞不堪的滩涂上。“他娘的!都不许停!全给老子跑起来!”“啪!”一声鞭子抽下去,夹杂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电闪雷鸣中,数百个光着上半身的山民苦力,一个个抬着死沉的黑木箱子,在齐膝深的臭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前方不远处,十几艘舢板来来往往,将这些木箱子运送到了深水处的一艘三桅沙船上。“天亮之前,这三百箱精铁必须全部给老子沉进底舱下面压好!”“要是耽误了神仙老爷们的买卖,老子活剥了你们这帮俚僚贱种的皮点天灯!”喊话的人戴着个大竹笠,身上全是腱子肉。他右胳膊纹了一条过肩黑龙,脸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在雷光乍现中,狰狞得如同活了一般。道上的人都叫他阮三爷。他是盘踞粤北深山、攥着大半个岭南的私盐买卖和走私命脉的雷氏大土司手下的头号心腹。大雨浇透了身子,阮三心情极度不爽。要是搁在以前,有广州市舶司里那些被土司喂饱了的官老爷罩着,这种走私出海的买卖,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等到天亮起了大雾,从从容容拔锚出海。市舶司那些巡逻的船,压根就不会往这片荒滩上瞄一眼。可这几日,风向有点不对劲。,!突然,黑乎乎的江心芦苇荡里,一道昏暗的亮光闪了出来。不多时,一条小乌篷船摇晃着钻了过来。没等船完全靠上沙船的踏板,一个穿着厚厚蓑衣的胖子就等不及了,连滚带爬地扑上了甲板。“阮三爷!快!三爷在哪!”胖子一头栽在湿滑的甲板上,顾不上满嘴的泥水,一把把斗笠掀了。“赵大人?”阮三转过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道疤也跟着抽了一下,“你不在广州市舶司的衙门里抱着你那几房小老婆睡觉,跑这鸟不拉屎的泥水荡里来干什么?”来人,正是广州市舶司右巡检,赵全。在这条横跨山海的巨型走私网络里,他就是负责发放核验牌和通关文书的保护伞!也是京城翰林院安插在岭南的捞钱手套!“停下!快停下!赶紧让你的人都停了!”赵全这会儿什么官威也顾不上了,一把抱住阮三的胳膊,“这船今晚不能走!绝对不能走!”阮三脸色一沉,一把掐住赵全的后脖子,直接给提了起来:“你他妈吃错药了?货都装了一大半了,外海大屿山那两艘南洋番商的船正等着货呢!你现在跟我说停?”“变天了!塌了!天塌了!”赵全几乎是嚎着喊出来,口水混着雨水喷在阮三脸上,“盛州来了一帮瘟神,人已经到广州城了!”“瘟神?什么瘟神?”阮三松开手,按着他的肩膀,“赵大人,有话慢慢说,急什么?”“暗稽司的人!”赵全惊惶不定,颤声道,“领头的叫陈默,简直是个疯子!一来就直接把市舶司的大门踹了,把咱们前五年倒来倒去做的那些底档案卷全给封了!说要一份一份地对账!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