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轰天裂地的哄笑声。笑声中,刘寡妇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被红头绳扎得死紧的小布袋。“啪!”布袋狠狠砸在了陈麻子的胸甲上!陈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本能地没敢让它掉在地上。“听好了!三十亩永业田的田契!东市旺铺的房契!还有去官府提大黄牛的竹牌!全在这儿了!”刘寡妇逼近半步,丰满的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一双泛着通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怂货。“东市那个商铺,我昨天去瞧过了,里外足足五间的大瓦房,宽敞得很!官府赏了不少银钱,明儿一早我就雇人去打扫,那头大黄牛我也已经牵回来了……”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声。好家伙!三十亩地,东市大旺铺,外加一头顶配大黄牛!此刻的陈麻子,脸已经涨红得快渗出血来了,捏着那个布包,只觉得重若千钧,烫手无比。刘寡妇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逃避的余地,劈头盖脸就问,声音还特意拔高了几分,存心让周围的战兵们都听见:“你在我那个漏风的破草屋里是怎么说的?你提着刀出门去杀那个地痞的时候,亲口许下的诺言你当放屁了吗!”“你说打完仗只要有命回来,就回来睡我!这是你陈大爷自己放的话!”轰!!!全场气氛瞬间爆炸!铁林军的兵痞们直接炸锅了!“哦哦哦哦!!!”几百个大老爷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声,口哨声、捶胸顿足的起哄声,响彻云霄!“麻子哥!”“说话算话啊!”“是爷们就别怂啊!”“入洞房!入洞房!”“不行让公爷给你主婚……”“麻子哥,要不就今晚吧——”陈麻子的脸已经不能叫红了,那简直是火山喷发前的岩浆。他窘迫得手忙脚乱,冲着刘寡妇摆着手,恨不得当场徒手刨个地缝把自己给埋了。“你、你、你这个倒霉娘们!你小点声行不行!这是军营!”刘秀芬丝毫不理会周围群狼环伺的怪叫,她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半点后路都没打算给陈麻子留!“你要是个带把的爷们,明晚就麻溜地跟我回忠义坊过日子!你要是嫌你自己脸上有疤,长得丑,怕白天走在街上扫了我刘寡妇的面子,那也成!”她猛地抬手,指着长安城忠义坊的方向,拿出了一派豁出去死磕到底的滚刀肉架势,咬牙切齿道:“明早天一亮!老娘我就搬个破锣,站到长安街头去当街敲!我说你们铁林军有个立了旷世大功的陈大爷,看过满城的花姑娘了,翻脸不认账!嫌弃我们娘仨是累赘,想白嫖老娘的心!”陈麻子的脑瓜子此时真的“嗡嗡”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苍蝇在乱撞。“你别发疯行不行!!!”他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这一嗓子下去,周围的起哄声,瞬间安静了一大半。陈麻子抬起头,那张满是狰狞刀疤、坑洼不平的脸上,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憋得通红,甚至隐隐有水光在闪。“我不去是为你好!你懂不懂啊你这个疯婆娘!”陈麻子狠狠指着自己的脸,声如破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看看这张脸!再看看我这身沾着多少碎肉烂泥的破铁甲!我他娘的就是个大头兵!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过河卒子!我从小没爹没娘,我除了提刀杀人,我什么都不会!”他越说越激动,视线也模糊了。“如果是以前,你在这破巷子里朝不保夕,我烂命一条护着你,我敢去!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有家有业了!有三十亩永业田,有大商铺!你拿着这些东西,你去招个识文断字的上门女婿,你去招个会打算盘的安稳男人,你们带着闺女,好好过个下半辈子,比啥不强?!”一滴眼泪死活没忍住,甩了出来,挂在疤痕上,显得凄惨又凶狠:“你来找我干什么?!老子这种人,脑袋永远是别在裤腰带上的!指不定哪天一阵风吹过,老子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烂泥坑里,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凑不齐!你他娘的……你他娘的还没受够罪嘛?!你想再当一次寡妇吗?!”这番剖心掏肝的怒吼,夹杂着某种或是自卑或是强忍的某种自己不愿承认的情绪,让那些原本还在吹口哨起哄的铁林军兵痞们,渐渐收起了笑容。几百个糙汉子全都沉默了下来,有人甚至别过头,悄悄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是啊,外人看他们是刀尖上舔血、战无不胜的活阎王。但他们自己最清楚,活阎王脱了甲,也不过是随时会变成黄土的一把灰。陈麻子是怂吗?是不喜欢吗?他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一辈子没人关心过他,在陈寡妇家守夜的那几个晚上,可能是他心里最暖和的几个晚上了。,!就好像心底里头突然有了惦记,想用军功攒下来的银子给她打个簪子,想给两个闺女置办身新衣裳,甚至,浑身燥热地想过和她再生几个娃娃。可是他太明白自己这条贱命有多晦气,他舍不得,舍不得去惊扰祸害一个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终于抓到了一丝光亮的女人。然而。刘寡妇站在他面前,迎着他的怒吼,并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眼眶也彻底红透了。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咬着牙,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不但没退,反而顶着陈麻子那自我贬低的怒火,重重地、坚定地往前跨出了一大步!一把死死扣住陈麻子腰间的甲片!“谁怕你死在外头?!”她一巴掌砸在他的胸甲上。“我刘秀芬死了男人!带着两个丫头,熬过死人堆的恶臭,熬过啃树皮的饥荒,我连被羯狗生吞活剥都不怕,我还怕你身上沾的这点晦气?!”她扬起那张不屈的脸,泪水终于决堤夺眶而出,一颗颗砸在陈麻子的铁甲上。“你陈大爷今天给老娘听好了!你拔刀替我杀掉那个畜生的时候,你这条命,我刘秀芬这辈子就死死锁住了!就算将来有一天你被人砍得缺胳膊断腿,像条狗一样趴着,老娘我也端屎端尿养你一辈子!”她死死揪住他的甲领,将他拉向自己,几乎是脸对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你真要是倒霉死在外头了,我就算去卖血雇牛车,就算用十根手指头去挖!我也得把你的尸首从泥坑里扒拉出来,风风光光地埋了!你陈麻子,生是我刘秀芬的男人,就算死了,也是我的死鬼!!”:()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