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两侧,众人大眼瞪小眼,大气不敢出。师爷低着头,心头开始骂娘。王承泰把状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状纸写得很规矩,用的词也都讲究,格式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告的对象是六品编修,案子发生在盛州境内,受害人有解元的功名——管辖权没问题,原告资格没问题,受理的条件也够了。他想了一圈,也想不出来能有什么理由把这个案子给驳回去。然而他的眼光停在了那几个字上——翰林院编修……他叹了口气,把状纸放下来,看了沈怀璧一眼。“你说方德庸指使杀手来截杀你,人证在什么地方?”“顾老六等刺客都已经被抓获,学生手里有顾老六口供的摘录抄本,原件不在学生这里。”“不在你这里?”王承泰又追了一句,“那在哪?”沈怀璧坦然答道:“抓获刺客的人不是学生。学生从黑松坡逃出来之后,有人相助抓住了凶手,审了口供,把摘录的内容交给了学生。原件在抓人的那方手里保管着。”王承泰听明白了——这小子背后,有人在帮他。帮他抓人,帮他审人,帮他把状纸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什么人帮的你?”沈怀璧犹豫了一下:“护国公府。”“什么?!”钱承礼的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面炸出来。他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怀璧,眼里全是血丝。护国公府?护国公府在帮沈怀璧?沈怀璧查的是父亲的死——护国公府的人不但没有来拦,反而还在帮着他查??王承泰也愣了那么一下。但到底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只是眉毛挑了挑,面上没怎么表露出来。“口供摘录呈上来。”沈怀璧从怀里取出几页纸,差役接了过去,送到案上。王承泰拿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顾老六这个口供说得很详细。怎么接的这个活,谁给的银子,银子怎么个交法,在哪里碰的面,黑松坡那边的地形怎么踩的点,炮仗还有乱石是怎么布置的——一环扣一环,讲得清清楚楚。中间牵线搭桥的那个名字,出现了不下七次。方德庸,翰林院编修,六品。王承泰把口供摘录放到一旁,心头纷乱无比。一个六品的编修,在盛州雇凶杀人,杀的还是乡试解元……六品编修有多大胆子?敢雇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连着杀好几个人?上头的人不点头,你打死他他也不敢干这种事情。那上头的人是哪个,还用说么?前两天刘掌院才刚请他喝过一回茶……这他娘的……不就是护国公府和翰林院两边干起来了么?他不知不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就在这个时候,钱承礼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飘。“方德庸?”沈怀璧转过头来看他。“翰林院的人……想杀你?”钱承礼死死盯着沈怀璧的脸,“为什么啊?”沈怀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那里,很明显了。钱承礼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截一截地断掉。沈怀璧在查父亲的死因。翰林院的人要杀沈怀璧灭口。如果害死父亲的人是护国公府,那出来灭口的应该是护国公府的人才对。可护国公府——在帮沈怀璧。帮他查案子,帮他活下来,帮他站在这个公堂上面,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摊开来。然后翰林院……跑出来杀人灭口……为什么?七叔昨夜说的那句话,又从脑子里面蹦了出来——“翰林院的人要杀沈怀璧灭口,为什么?他查的不是你父亲的死因吗?”他本以为这是谣言,可现在,沈怀璧亲口说出来……那么答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除非,打从一开始,杀害父亲的人就不是护国公府。除非,打从一开始,真正的凶手就是——钱承礼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从头到尾,从头到尾全是错的。王启明……父亲去世第二天就主动找上门来的王启明……嘴里满是仁义道德、主动帮着钱家出头的王启明……是他最先把“护国公府逼死了钱山长”这种说法散到满城的。是他把仇恨全部引到护国公府那个方向去。是他安排家丁在文庙闹事。是他让张大栓反过来咬他弑父。而王启明的亲兄长……就是翰林院的人!!!钱承礼两条腿一软,差点就栽倒在地,衙役赶紧一把扶住他,他好像感觉不到,整个人杵在那里,眼神开始散了。大堂上,王承泰的脑壳已经开始疼了。刚刚审钱承礼弑父那桩案子,好歹还算是一桩普通的命案,虽然也棘手,但总归还是他管得了的范畴。现在沈怀璧又递上来一份状纸,告翰林院的人雇凶杀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两桩案子,都指向了钱子渊的死。沈怀璧说钱子渊的死因有疑点,是有人害的。钱承礼说自己是被人栽赃的,弑父的罪名是假的。如果沈怀璧说的是真的话——钱子渊是被外面的人给害死的——那钱承礼弑父的那套指控就塌了一大半。两桩案子,撞到了一起。王承泰已经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了。“沈怀璧。”“学生在。”“你状纸上说你恩师钱子渊死因有疑。”王承泰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学生的同门魏宏,在恩师去世的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了。官府说是自缢。”沈怀璧回答道,“但学生亲眼见过魏宏脖子上面的勒痕,那个痕迹的走向和自缢的不一样,是从后面被人勒死的。同一天之内,恩师暴亡,同门被杀,城南那个给恩师看过病的葛大夫也离奇死了——三条人命,两天工夫,前后脚就没了。”“学生如果不是在黑松坡侥幸跑掉,那就是第四个。”王承泰的牙根更疼了。“大人。”沈怀璧继续说道,“学生只告方德庸一个人,因为学生手上的证据只能指到他为止。至于方德庸后面还有没有别人在指使、是受谁的派的,学生不敢随便下定论,恳请大人去查清楚。”王承泰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这小子是真的聪明,能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碰。滴水不漏。这把刀,他确实没有道理不接。可是接了之后呢?查方德庸,就得传翰林院的人来。传翰林院的人来,就得去碰翰林院那扇门。碰翰林院的门……王承泰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满心无力。他看了看左边的钱承礼——脸已经跟死人差不多,整个人像骨头全被抽掉了,衙役架着才没倒在地上。又看了看右边的沈怀璧——站得笔挺,不卑不亢,目光平静而坚定。两个年轻人。一个被人诬告弑父的举子,一个差一点死在刺客手底下的解元。一个告护国公府,一个告翰林院。一桩案子,硬生生演成了民告勋贵、地方告中枢、士林告朝堂的千古离奇大案。王承泰心底只剩苦笑。他不过区区一介知府,只求安稳履职、平安度日,何曾奢求过这般“殊荣”?又何德何能,撞上这般搅动朝野、牵扯朝堂两大顶层势力的滔天乱局?:()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