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押着钱承礼,往外走去。出了院门,街上,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人。钱承礼皱起眉头。别说现在还是大清早,就算平日,这条街上也没几个人走动。今儿倒是热闹,衙门一来抓他,外头的人就莫名其妙多了起来。他朝人群中扫了几眼,有不少陌生的面孔,明显不是本街的居民,聚在一起指指点点。“钱家大少爷?犯了什么事?”“听说杀了他爹!”“什么?!”“毒死的!为了争家产!”“哎呦我的天——这读书人家……”“我早就说,他爹死得蹊跷!你看那停灵几天他哭了几回?”钱承礼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地发冷。衙役才刚刚进门拿人,外面的人,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拘票上所谓的案情细节,连族叔们听了都懵,外头的人倒是门儿清,还传得有鼻子有眼?钱承礼几乎要仰天长笑起来。他在沈怀璧找上门说父亲死得蹊跷的第一时间就将他赶出去,甚至不惜对这位父亲的得意门生破口大骂,就是希望他知难而退,不要继续追查真相。也希望能护住钱家上上下下数十口老小。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没拦住沈怀璧,如今,他更拦不住天下悠悠众口。钱承礼被塞进囚车,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门。棋子就是棋子,摆脱不了被人操弄的命运。至于是谁在下棋……他现在,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了。……消息传到靖安城,南宫珏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花生米炒得焦香,粒粒饱满,是后厨管事豆芽的手艺。那小丫头原本是后厨的杂工,大夫人刚来靖安庄的时候,整治后厨,把捞油水和磨洋工的一律打发走,只留下手上踏实肯干、手艺过硬的人。豆芽从一个小杂工,直接跃升为管事,大夫人手把手教她认字、打理采买账目,小丫头学得聪慧通透,手脚又麻利稳妥,如今已是公府后院最得力贴心的仆役之一。“先生!盛州出大事了!”陆十二风风火火跑进来,连门都没敲,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伸手就去抓他碟子里的花生米。南宫珏把碟子往自己这边一挪,陆十二没留神,手上抓了个空。“钱家乱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陆十二盯着那盘花生米被南宫先生护在胸前,满脸委屈。南宫珏笑了一声,弯腰打开身旁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了一碗粥和一碟花生米,放到陆十二面前。粥还冒着热气,花生米也是刚炒的。陆十二眼前一亮:“这——”“让豆芽多备了一份。”南宫珏端起碗来,笑道,“你每回挑饭点过来,都要祸害我的菜。与其防你,不如喂你。”陆十二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客气,端起碗就灌。“说吧,怎么乱的。”南宫珏低头喝了一口粥。陆十二三口把粥灌下去,抹了把嘴,捏了颗花生扔嘴里,咔吧咔吧。“今早天没亮,府衙就派人上钱家拿人了,把钱家大少爷给拘了。”“罪名呢?”“说他往他爹汤药里下毒,还说他伪造遗嘱,侵吞家产。”南宫珏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翰林院那边急了。”陆十二脑袋一歪:“急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是咱们把方德庸给抓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急。”南宫珏放下帕子,“方德庸失踪了一整天,十里亭的人一个都没回去复命,刘正风现在的处境,就像你蒙着眼打架一样,不知道对手出了几拳,也不知道下一拳往哪招呼。”“我知道啊,我会听风辨位!大姐教过……”“算我打错比方了。”“嘿嘿,懂了懂了,先生您继续说。”“你觉得到这种时候,刘正风会怎么做?”陆十二想了想:“跑?”“那是你。”南宫珏回过头,“刘正风怎么可能跑?他会做另一件事。”“什么?”“把不确定的事,变成确定的。”“没听懂……”陆十二咔吧咔吧。“方德庸和顾老六消失,他不确定沈怀璧的死活。可沈怀璧跪在文庙一整天,上千人围观,那么,刘正风就可以确定,十里亭失败了。”“既然确定了,方德庸和顾老六对他来说就成了弃子。死活无所谓,回不回来也无所谓,刘正风定是有法子应对的。”“同时在这一刻,不确定的事情,变成了钱子渊的死因。因为沈怀璧一口咬定,老师死的蹊跷,要开棺验尸。所以,刘正风当前的头等要事,就是抢在开棺验尸之前,把钱子渊的死因定死。”“可死因还是被毒死的啊。”“但可以定成家事。”南宫珏说道,“儿子毒父,畜生不如,跟外人没有半点关系。一旦这个结论坐实了,就算验出来毒,也是钱承礼下的!”,!陆十二皱起眉头:“那岂不是白忙活了?咱们准备这么多,沈怀璧跪了一天一夜,报纸也撒出去了——”“谁说白忙了?”“可开棺验尸这条路不是被堵死了吗?”南宫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是沈怀璧的路,不是我的路。”陆十二一愣。南宫珏解释道:“沈怀璧要查他师父的死因,所以必须开棺验尸。他是学生,尽的是弟子本分,走的是还老师清白这条道……但我要查的,是谁在对公爷动手。开不开棺,不重要。”“啊?那不是一回事?”“怎么会是一回事。”南宫珏端起茶杯——摸了个空。低头一看,陆十二手里正捏着他的杯子,刚喝了一大口,正砸吧嘴听得津津有味。“……”南宫珏盯了他两息,转身又拿了个空杯子倒茶。“沈怀璧的目标是真相,我的目标是那只手。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只手伸了出来。伸出来,就会有痕迹,有痕迹,就会露马脚。”“所以——”陆十二把杯子放回桌上,总算品出味儿来了,“钱家大少爷被诬告,这事本身就是一条新痕迹?”“吃花生米吃开窍了。”南宫珏夸了一句。陆十二嘿嘿一乐:“那咱现在怎么办?”南宫珏端着茶,吹了吹浮沫。“咱们啊,跟刑部内狱那位方编修,再演一场戏。”“演戏?”陆十二顿时来了兴致,“这回演什么?”“演你最擅长的。”南宫珏喝了一口茶。“我最擅长的?”陆十二一愣,“先生,我擅长的,是杀人啊……”南宫珏笑了起来:“就演杀人。”:()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