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桩,是明德书院弟子魏宏的命案。邢卜通翻卷宗的速度很快,指尖从纸页上划过,目光在那几处字眼上顿了顿——“他杀”、“勒痕两道”、“伪造自缢”。他眉梢微微一挑,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下看。等看到那卷失踪的血书,以及血书上写的那些字时,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国贼林川……林川不死,大乾必亡……”邢卜通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抬起眼,看了胡三成一眼。胡三成低着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都不往外吐。邢卜通也没追问,继续往后翻。第二桩,是城南葛大夫的案子。卷宗上写得清楚——“醉酒失足落水”,街坊邻里众口一词,家里人也不报官,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意外。只是在卷宗末尾,胡三成用朱笔添了一句小字。“葛大夫,乃钱子渊病时开方之人。”邢卜通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点点头,又翻开了第三份卷宗。这份卷宗最薄,只有两页。记录的,是钱子渊的死。前因后果,看上去并无太多破绽。老儒在靖安城校场上受了气,回书院后暴毙,城中名医又说气血逆行,众人便理所当然地将他归作“气死”。可在卷宗最后,同样有一行朱笔小字。“死前曾见一六品京官,袖有松花绿内衬。由魏宏引入,门房无记。”紧接着又是一行。“另,死者书房废纸篓中,得一宣纸,上书‘悔不当初’四字,反复书写,力透纸背。”邢卜通合上卷宗,轻轻搁回案上。公房里,一片死寂。胡三成依旧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跟着邢卜通这些年,什么案子能碰,什么案子碰了会掉脑袋,心里比谁都明白。而眼前这桩,明显就是后者。可胡三成更清楚,这刀不是冲着书院去的,也不是冲着几个读书人去的,而是冲着护国公府去的。他要是装瞎,案卷递不上去,最后倒霉的就是自己。只有把这刀递出去,递到能挡住它的人手里,至少还能保住自己这身捕头的行头。“这份副本,还有谁看过?”邢卜通开口问道。“回大人。”胡三成压着声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正本还锁在府衙刑房里,钥匙在我身上。”“你倒是谨慎。”邢卜通点点头。胡三成苦笑一声:“小的吃这碗饭,靠的就是大人当年提拔。如今有人把刀架到了脖子上,这刀眼看就要往护国公府心窝子里捅,小的不敢不报。”邢卜通站起身,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三条人命。一个大儒,一个弟子,一个大夫。线索像是被人一刀一刀斩断,切得干干净净。连环灭口,手法狠厉。这背后的人,不仅胆子大,手也伸得太长了。钱子渊的死,是射向护国公府的第一支箭。魏宏拿出的那卷假血书,是第二支。而现在,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满城士子义愤填膺,人人都在喊,是护国公府仗势欺人,逼死了一代儒宗。这盆脏水,泼得又黑又臭。护国公林川如今人在西北,京城里有多少只眼睛盯着靖安城,谁都清楚。这时候若真传出“与士林为敌”的恶名,一个不慎,便不是一桩案子那么简单了,连朝局都要跟着晃一晃。“沈怀璧……”邢卜通目光落回案卷上,“他要开棺验尸?”“是。”胡三成点点头,“钱家大公子当场就把他骂了出去,书院里的教习也拦着。小的瞧着,这事儿怕是难成。”邢卜通冷哼一声:“一代大儒,谁敢开棺验尸?这个沈解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小的也这么劝过他。”胡三成低声道,“可这解元郎脾气倔得很,拦都拦不住。若不是这事儿牵扯到护国公府,小的原本也想让他自己撞一回南墙。”“你给他出主意了?”“小的只是随口指了个方向。”胡三成陪着笑,“提醒他,真要查下去,得去靖安城那边找门路。”“算你小子机灵。”邢卜通淡淡道。“那还不是当年大人教得好。”胡三成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人,这事儿,您看……”邢卜通抬手,打断了他。他又在屋里踱了两圈,停在窗前。窗外,是刑部高高的院墙。院墙外头,是天子脚下,是朗朗乾坤。可这卷案子里透出来的阴风,硬生生能吹进这高墙大院,吹得人后脖颈发凉。“卷宗留下。”邢卜通转过身,“你先回去。府衙那边,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先拖着。就说案情复杂,暂时没有头绪。”“小的明白。”“另外——”邢卜通盯着他,“沈怀璧这个人,你派人暗中盯紧了。”胡三成一愣。邢卜通的眼神沉了下来:“这小子现在是活靶子。他要开棺验尸,已经挡了别人的路。背后那只手,能杀魏宏,能杀葛大夫,就不会介意再多他一条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胡三成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明白了。“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要最信得过的人,远远跟着,别让他察觉。”邢卜通语气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冷意,“他若有危险,能救就救。若是……救不了,至少得知会我一声。”“小的明白!”胡三成躬身退下,到了门口,又被邢卜通叫住。“三儿。”“大人还有何吩咐?”邢卜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小子,身边多备几个人。”胡三成先是一怔,随即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神色一凛,连忙低头应道:“多谢大人提醒。”等胡三成走后,公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邢卜通坐回案后,盯着那三份卷宗,眉心一点点拧紧。这案子,府衙可以躲,刑部可以拖,明德书院可以装死,可他不能跟着装。因为靖安城这条线上,也拴着他这一只蚂蚱。“来人!”他一声低喝。一名小吏闻声进来:“大人?”“马房里还有快马没有?”小吏愣了下,连忙点头:“有。大人要用?”“备一匹。”邢卜通点点头,“再去把我那件外袍拿来。”“是,大人。”小吏连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邢卜通待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副本塞进怀里,抬步出门。很快,一匹快马从大门奔驰而出,穿过长街,直奔城门。马蹄声踏上官道,扬起一串尘土。朝靖安城的方向驰去。:()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