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头也不抬,继续写他的:“疯就疯呗。”“不是,属下的意思是……”胡大勇斟酌了好半天措辞,嘿嘿一笑。“您这等于是跟朝廷说,西北这一大片地方,以后就您说了算。搁那帮人眼里,跟造反没什么区别吧?”林川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那区别可大了。”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造反是不交税的。但我交啊。”胡大勇咧嘴一乐,心里头奇爽无比。跟着这位主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替他操心怎么跟朝廷那帮人过招。因为他压根就不跟对方过招,他直接掀桌子。“可是公爷,属下有一事不明。”胡大勇凑近了两步,低声问道,“之前江南也好,山东也罢,那小皇帝明明都有这个心思,恨不得把半壁江山都塞您手里。您怎么那些地盘都不要,偏偏主动开口要关中这个烂摊子?”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江南富庶,鱼米之乡,随便伸手一捞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山东地处要冲,漕运命脉,谁捏着山东谁就扼住了南北的咽喉。这两块地方,哪一块不比关中这片被羯族祸害得千疮百孔的烂地强上百倍?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写好的公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卷起来,丢给胡大勇。“你觉得江南好?”“那当然好啊!”胡大勇接过公文,嘴上不停,“别的不说,光是丝绸茶叶的买卖,一年少说几百万两——”“然后呢?”胡大勇一愣。林川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江南有多少世家大户?砍了一批,后面还有一批。那地方的根太深了,深到你刨都刨不干净。你今天种下去一棵树,明天就有十个人跑来跟你争阳光争水土。在那儿待一年,光跟那帮人斗心眼就得掉三斤肉。”“山东也一样。漕运是肥肉,可肥肉边上蹲着的狗太多了。朝廷盯着,地方豪强盯着,连盐帮漕帮那些江湖势力都盯着。我要是拿了山东,每天光应付这些破事就够我喝一壶的。”胡大勇挠了挠后脑勺:“那关中……”“关中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它最大的好处。”胡大勇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羯族把这儿杀了个干干净净。”林川说道,“士族跑了,豪强死了,百姓散了大半。留下来的,全是一无所有的穷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无所有的人,你给他一口饭吃,他记你一辈子。你给他一块地种,他三代人都念你的好。”林川收回目光,冷笑一声。“江南那帮人呢?你给他十万两银子,他转头就琢磨怎么从你兜里再掏二十万。你帮他修了路,他嫌你占了他家祖坟的风水。你给他减了税,他觉得你是心虚,下回还能再压一压。”“跟这种人打交道,没意思,还得顾及那些士族大户。”胡大勇听得连连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个疑问没解开。关中再怎么是白纸,那也是一张破了洞的白纸啊。百废待兴,处处要钱,光靠军垦屯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公爷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他选关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果然,林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抬手往西边一指。“关中往西,是什么?”胡大勇脱口而出:“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再往西呢?”“西域!”胡大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跟着林川的时间够长了,知道这位主子的野心从来不止于大乾的版图之内。“公爷是要……”“急什么。”林川摆了摆手,“饭一口一口吃。先把关中这个烂摊子收拾利索了,把八百里秦川变成咱们的粮仓和兵工厂。等根基扎稳了,往西走的路,自然就通了。”他伸了个腰,骨节噼啪作响。“到时候,丝绸之路上跑的,就不只是骆驼了。”胡大勇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点点头:“那属下这就去安排驿马,把公文发出去。”“等等。”林川叫住他。“让人多抄几份副本。一份走太行道,一份走黄河水路,一份走潼关官道。三条线同时发。”胡大勇愣了一下:“三条线?这么急?”“不是急。”林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是怕有人截。”“明白了。”胡大勇不再多问,接过公文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林川正在整理桌案,动作随意,神态松弛,像是刚写完一封家书,而不是一道足以撼动整个朝堂的奏疏。胡大勇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自家公爷,是真不怕天塌。或者说——他就是那个掀房顶的人。,!……十几天后,盛州城。正午时分,一匹通体汗湿的快马冲破城门,四蹄翻飞,横穿主城长街。马背上的信使脊背插着赤红加急令旗,浑身风尘仆仆,是日夜兼程不曾停歇的八百里加急。人未到,高亢的传报声已经穿透街巷。“关中大捷——!”“护国公收复长安,阵斩叛军十万!”“西北平定!”捷报炸响全城。沿街百姓驻足相望,奔走相告,数年西北边患一朝平定,长安光复,这份消息足以震动整个大乾朝野。皇城内,金銮大殿。西北捷报踏入殿门的一刻,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开。满朝文武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端庄持重,有人双目圆睁,满脸震惊;有人喜极失态,恸哭失声;有人跪地叩首,高呼万岁;有人神色复杂,心绪翻涌不定;更有一众派系官员,面色铁青、阴沉如水。文武班列之中,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紧咬牙关,咯吱作响。林川离开盛州、北伐出征的这半年,他步步为营、苦心布局,为了扳倒这位权倾朝野、军功滔天的护国公,可是大费苦心。他暗中串联御史台一众言官,罗织罪名,屡次上书弹劾林川擅自调兵征伐西北,目无朝廷规制;又借北伐军粮饷耗损巨大、国库不堪重负为由,在朝堂层层游说、极力施压,推动朝廷削减前线军械、粮草拨付,意图拖慢战事节奏,坐等林川兵败受挫、罪责加身。不止如此,他更是暗中联络镇北王,促成了一份皆大欢喜的削藩协议。那份协议,是他最得意的手笔。花了三个月,一封一封密信送去太州,跟赵承业暗中联络,朝堂上又花了两个月游说,一个一个说服那些骑墙派,最终形成了压倒性的共识。皇帝都点了头。就差最后一步,就差盖那个大印。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林川的不世战报,轰然入京。他耗费半年心血,苦心搭建的朝堂布局、拉拢的人脉势力、布下的层层暗棋,在这一纸捷报面前,瞬间一文不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内侍接下来读的内容,瞬间引发一片哗然。而刘正风则是猛地一震,心跳瞬间加快。机会来了!:()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