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帐中。林川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姿态从容。桌案上照旧摆着那壶凉茶,只是多了一只空碗。石达被推进来,站在原处。帐里比方才安静了不少。胡大勇在帐门口站着,手按着刀,眼刀飞了石达后脑勺十几遍了。林川端着茶碗,看着石达。石达也看着他,不闪不避。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互相打量着对方。帐里安静了几息,林川把茶碗搁下来。“见到了?”“见到了。”“孩子怎么样?”石达心头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本以为林川会问军心,问内城的虚实,问西梁王的情况,可没想到,这位执掌杀伐的护国公,会先问及他的孩子。短暂停顿后,他低声道:“还好。”林川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石达的双手。方才去之前,那双手是松的,五指自然下垂,指节微曲,练家子的放松态。现在,攥着。“胡大勇。”林川开口。“在。”胡大勇立刻应声,杀意随之绷紧。“你出去。”胡大勇一愣:“公爷——”“出去。”胡大勇牙关磨了一下,看了眼刘三刀,脑袋一偏,又狠狠瞪了石达一眼,这才百般不甘地转身掀帘出去。帐里只剩三个人。林川、石达、和桌案旁站着的刘三刀。林川看了刘三刀一眼。“你也出去。”刘三刀看了看石达,又转头看向林川,坚定地摇摇头。“公爷,不行。”“嗯?”“属下绝不敢违逆公爷,可这事儿不一样。”刘三刀委屈道,“要是让姑奶奶知道了,属下以后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林川瞪了他一眼。刘三刀咬紧牙关,扭头假装看不见。他性子素来干脆利落、事事听从军令,唯独护主一事,执拗得要死。林川看了他两息,见他态度坚决、寸步不让,只好无奈摇头,不再强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石达身上。“石达,见完了家人,心里踏实了?”石达一愣,点点头:“踏实了。”“嗯,踏实就好。”林川看了一眼刘三刀,“三刀。”“在。”“把他的绳子解了。”此话一出,刘三刀的瞳孔猛地一缩。“公爷!”“解了。”刘三刀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粗气,上前一步,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噌——一刀割断了石达手腕上的麻绳。绳子落地。石达的手从绳子里抽出来,手腕上两道勒痕。他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攥紧,活动着被绑得有些发麻的关节。刘三刀退回林川身侧,手上的刀垂在一旁,没有入鞘,目光紧紧盯着石达的手。他半生浴血,阅人无数。有的人练拳,手上全是老茧。有的人练暗器,指头细长,灵活得不像话。石达这双手,掌心有厚茧,虎口也有,是长年握刀柄磨出来的。这双手,应该杀过不少人。林川看着石达,扬了扬下巴。“要不要给你把刀?”话音未落,一旁的刘三刀浑身一僵,差点把舌头咬断。石达的瞳孔陡然一缩,满脸难以置信:“什么?”“你没听错。”林川拍了拍桌案,“我问你,要不要给你一把刀。”石达彻底僵在了原地,盯着林川看了几息。林川也盯着他。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一张木桌隔绝生死两端。片刻后,林川缓缓开口:“你带着呼延青的脑袋出城,不是投诚,也不求我放你的家人。”“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杀我的。”帐里温度瞬间骤降。刘三刀的呼吸粗了半分,握紧刀柄,全身筋骨蓄满力道,只待石达一动,便即刻拔刀将其搏杀。石达的眼神终于变了。那种沉默寡言的钝劲儿一层层褪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他的目光一点点落下,锁定了林川胸口的要害。可就在这瞬息之间,林川忽然皱起眉头:“不对……”话音未落,石达身形如猎豹般骤然暴起!没有一丝征兆。他左脚猛地蹬地,裹挟着必死的迅猛之势,一拳朝林川心口扑杀而来。筋骨暴鸣,近身便是搏命杀招,不求招式花哨,只求一击毙命!同一刹那,刘三刀的刀也出了。常年浴血厮杀的本能快过思绪,他手腕猛地翻转,长刀自下而上破空掠出,锋芒直取石达胸口空门,一刀便要封死对方所有攻势!电光火石,呼吸一瞬!在这生死间隙,林川得身形骤然一晃,他左手骤然探出,快如闪电,瞬间扣住刘三刀持刀的手腕,猛地向内一压!铮的一声轻颤!刘三刀势在必得的一刀,被硬生生偏斜轨迹,刀锋擦着石达的衣襟,堪堪划破外层衣料,只差分毫便是开膛破腹!,!刘三刀心头巨震,满脸错愕。公爷拦他的刀?没给他想明白的工夫。林川顺势旋身贴近石达,右手如影随形,一把扣死石达凌空探来的小臂关节。咔!一声细微的筋骨错位轻响。扣腕、拧臂、卸力、推送,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借力打力之下,石达全身迅猛前扑的力道,瞬间被尽数卸空,身躯骤然失衡。下一瞬,林川指尖一放。嘭!一声闷响。石达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从暴起扑杀,到被制服跪地,全程不过一个呼吸。“公爷!”帐帘猛地被掀开,胡大勇持刀狂奔而入,满身杀气、双目赤红,正要拼死护主。可帐里的场面,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石达跪在地上,刘三刀站在旁边,横刀在手,表情复杂。似乎方才压根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每个人的位置都变了。“没事。”林川摆摆手。胡大勇僵在门口,满脸茫然,一时不知该进该退。石达跪在原地,缓缓抬头,死死盯着林川。“为什么拦他的刀?”林川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刘三刀的肩膀。刘三刀绷着脸收了刀,退到一旁。胡大勇还在门口杵着,一脸懵逼。林川看着跪在地上的石达:“你出城,不是来杀我的。”“而是来求死。”石达的身子狠狠僵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肩背紧绷的力道松了下来,满身的杀伐戾气也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护国公看得通透。”“为什么?”林川问道。石达跪在地上,沉默半晌,开口道:“梁王于我,有二十年再造之恩,恩重如山。我砍下呼延青的头颅,孤身出内城,本意就是伺机刺杀护国公,以报主恩。”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我见了婆娘和娃以后,改主意了。”“杀了你,我活不成,我婆娘和孩子也活不成。”石达抬起头,“可我若不杀你,空手归城,背弃初衷、辜负主恩,也无法向梁王交代,终究是一死。”林川静静看着他:“所以你想死在我帐里。”“死在我手上,既对得起西梁王,也不拖累你的家人。”石达沉默着低下头,算是默认。“起来吧。”林川说道。石达没动。“跪着说话费劲,起来。”石达犹豫了一息,站起身来。他站在那里,比林川高了小半个头,可气势矮了不止一截。林川看着他的眼睛:“石达,我给你一次,真正杀我的机会。”:()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