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丫头操的什么心。老鼠见他问什么都不回答,也没有恼,就歪了歪脑袋,换了个方向,低头从门槛底下抠了一块碎砖头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又给扔了。安静了几息。“你几岁?”她问。“十、十七。”“当了几年兵了?”“四……年?还是五、五年来着……”“你自己都记不清楚?”“记、记不清了,那个时候小,没、没人跟我说日子。”老鼠把那块碎砖又捡起来了。“你也是没有爹没有娘的?”“有、有爹娘。”“那你怎么这么小就去当兵了?”“嗯……”张小蔫愣了愣,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老鼠下一个问题就跟着来了。“你杀过人没有?”小蔫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问话跟审犯人似的,一句接一句的不带喘气的,前一个问题你还没想好怎么答呢,后一个就顶上来了。而且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蹲着,拿碎砖在地上划,划一道问一句。“杀、杀过。”“真的假的?”“真的。”“杀过羯狗没有?”“杀过。”“真的?你可别吹牛。”“不……吹。”砖头停了,老鼠不划了,拿着那块砖头搁到膝盖上面,手指头摁着砖面,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她就一直低着头。巷子里风灌进来,把她额头前面那片脏头发吹开了一点点,露出来底下半只眼睛。那只眼睛就盯着地上自己划出来的那些道道,半天也没有动一下。小蔫看不清楚她什么表情,就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只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了,她缓缓开口。“我哥他也杀过。”小蔫愣了一下。“我哥又不是当兵的,他就是个种地的。”老鼠的声音矮下去了,“城破了那天他拿锄头去砍的。砍了一个羯兵的腿,还砸了他脑袋。”“后来……他就没了。”老鼠抬起头来,看着巷口那灰蒙蒙的天。“我爹是被砍死的,我娘是饿死的。我外婆……我外婆是她自己走的。她说她吃了饭也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省下来给我吃。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凉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家里的人,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但是她放在膝盖上面的那只手,在抖。小蔫把目光从她那只手上移开了,没有盯着看。又过了几息。老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回来了,恢复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你能不能带我一块去杀羯狗。”小蔫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面前这一张脸,黑乎乎的全是泥巴,头发都贴着脑门,压根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孩的样子。个头矮矮的,肩膀窄窄的,蹲在那里跟个泥猴子没什么两样。“你、你有十岁没有?”“我十三了!”老鼠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半截,然后赶紧又压下来了,左右看了一眼巷子。“真的假的?”小蔫还是不太信。老鼠急了,拉着小蔫就站起来了,拿手在自己头顶上比了比,又比了比小蔫肩膀。够不着。差了老大一截。她把手放下来了,不比了,憋着一口气瞪着小蔫。“再过四年,我就跟你一样大了。”小蔫眨了眨眼睛。这丫头看着脑子还挺灵光的,怎么算起岁数来就不行了呢?他十七她十三,四年后她十七了,他二十一。哪里就一样大了?他张了张嘴巴想纠正一下,又把话给咽回去了。跟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掰扯算数这种事,赢了也不光彩。“四年很快的。”老鼠压根就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话茬子一转就堵上了,“我跑得快,我能钻沟,我能记路,我比狗剩还要熟东市——”她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说的时候眼睛盯着小蔫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又快又急。这是在自荐了。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就站在灶房门口那儿,拿手指头扣着门框上面的泥,把自己所有的那些本事一条一条地往外摆。“你、你先把饭吃饱了再、再说这些。”老鼠手指头停了一下。“我吃饱了你就带我去?”“……我也没有这、这么说。”“那你到底带不带?”小蔫被问住了。他打过仗杀过人,在铁林谷里头跟一群混不吝的兵痞子混了好几年了,竟然接不住这个丫头说的话。没有办法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小女孩在撒娇,也不是赌气,就是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也许在暗沟里头蜷着睡不着的那些夜里,她就想过。也许在粪堆里头趴着等羯兵走远的那些时候,她也想过。拿锄头砍羯兵的哥哥没有了,爹娘也没有了,把最后一口饭省给她吃的外婆也没有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就她一个人活下来了。活下来干什么呢?这个问题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过自己。在暗沟里那些黑漆漆的夜里头,水滴砸下来,一滴一滴地响,除了这个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喊她吃饭,没有人在她睡着了的时候给她掖掖被角。活着就是活着。吃东西就是为了不死掉,偷马料是为了明天还能动弹,钻暗沟是因为上面不安全。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一天顶着一天,不去想别的。不能想别的东西。一想就会问到那个问题,活下来干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人反而还能扛得住。因为不去想,就不痛。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暗沟最深的角落里头去,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就管活着就行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给她鞋穿,有人给她饼吃,有人半夜把麻袋片搭到她身上,自己靠着门框挨冻。那个问题就有答案了。活下来,就是为了杀羯狗。老鼠眼眶子涩涩的,有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使劲地眨了两下,把那股劲给压回去了。她不想哭。在这座城里活到现在了,能哭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哥拿锄头砍完人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她得赶紧跑。爹被砍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娘用手捂着她的嘴巴。娘饿死的那天她也没有哭,因为外婆说不能出声,外面有羯兵。外婆凉了的那个早上,她坐在旁边,从天不亮一直坐到天大亮了,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因为不知道怎么哭,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哭完了还是该挨饿的挨饿,该躲的还得躲,眼泪擦干了还是得往暗沟里头钻。所以她就不哭。把眼泪咽回到肚子里去,跟咽生豆饼一样的,又硬又剌嗓子。可是今天不一样了。她头一回遇见一个真正杀过羯狗的人了。真上过阵拔过刀的人。是个好人。她想跟着他。:()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