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死相谏……”这四个字,如铅,如汞,沉甸甸地砸在赵珩的肩头。殿内,死寂。方才还鼎沸的百官,此刻连呼吸都已停滞。死谏。文臣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决绝的盾。他们用自己的性命,给君王的功业,钉下一根永世无法拔除的耻辱钉。赵珩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阴沉下来。他可以无视反对,可以力排众议,但他不能背负“逼死忠良”的骂名。那张布满血污的额头,那双决绝赴死的眼睛,要将他,要将他刚刚燃起的宏图大业,一同拖入深渊。赵珩藏于袖中的拳,悄然攥紧。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本已动摇的视线,重新变得冰冷,审视,甚至敌视。御史这一跪,就是将自己活活炼成了祖宗之法的化身。谁让他死。谁就是乱臣贼子!这至尊之位,并非只有权力,更有这般行走在刀锋上的掣肘。就在他不知如何回应的时候。林川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大人,且慢。”众人循声望去。林川缓步上前,走到那老臣面前,看着他。“李大人身为御史,为国尽忠,一片赤诚,林川佩服。”老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狠狠道:“林川!你这奸佞!休要假惺惺!老夫今日,便是要用这条性命,戳穿你祸国殃民的真面目!”“祸国殃民?”林川挑了挑眉,笑起来,“大人言重了。我这明明是给大人指了条青史留名的康庄大道。”“你……你胡说八道!”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林川蹲下身,与老臣平视。“大人想死,对吧?”这话问得太直白,太轻佻。老臣一滞,随即悲愤道:“为社稷!为纲常!老夫死得其所!”“好!死得其所!”林川抚掌,一声轻响,随即话锋陡转。“可大人想过没有,您死在这里,有什么用?”“你……”林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摇了摇。“您一头撞死,血溅金殿。”“然后呢?”“殿下迫于压力,收回成命。”“我,林川,罢官流放。”“草原的蛮子,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边关的百姓,该流离失所,还是流离失所。”他顿了顿,看着老臣寸寸龟裂的脸色,继续道,“百年后,史书寥寥几笔:某年某月,谏臣李某,死节金殿。”“没了。”林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划算吗?”“用您一条命,换我一个官职,再换边关未来数十上百年的刀兵之苦。”“李大人,您这笔买卖,亏到天上去了。”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极为戳心。老臣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要死谏,为的是道统,为的是江山。可被林川这么一说,他那悲壮的、崇高的死,竟变得如此渺小。甚至,愚蠢。林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所以说,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李大人既然如此痛恨蛮夷,认为他们茹毛饮血,不可教化。”“那正好!”林川转身,对着赵珩,长身一揖。“殿下,臣有一议!”赵珩看着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手段,胸中早已爽开了,面上却依旧沉稳。“讲。”“臣请殿下,下旨!擢升李大人为‘漠北宣慰使’,总领对草原诸部的教化之责!”什么?!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连跪在地上的李老御史,都猛地抬头,一脸懵。林川对周遭的惊愕视若无睹,继续朗声道:“李大人不是说,圣贤之学,不容蛮夷染指吗?”“那便请李大人,亲自去漠北,去草原!去将圣人的光辉,洒遍那片蛮荒之地!”“让他去教那些蛮子读书!”“让他去告诉那些蛮子,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君臣父子!”“李大人不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那便请李大人,用圣贤文章,去化其异心,使其同心!”“殿下!李大人有以死报国之心,此等忠勇,岂能浪费在冰冷的石柱上?”“当让他去往国家最需要他的地方!”“去边关!”“去漠北!”“若他能成功,则是我大乾万世之功臣!”“若他失败了……”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便请大人,死在漠北。用您的血,去警醒后人,草原蛮夷,果真不可教化!”“如此,大人的死,才算重于泰山。”“才算……死得其所!”他转回头,看着地上的老臣,轻声问道。“您说对吗?李大人?”“噗——”,!老臣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瘫倒。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林川,什么也说不出。去漠北?教化蛮夷?让他一个锦衣玉食,在京城安享了一辈子尊荣的老臣,去那风沙漫天之地,与他眼中的野兽为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他能拒绝吗?他刚刚才喊着要为国死节,林川转头就给了他一个为国尽忠的绝佳机会。他若拒绝,那他刚才的慷慨激昂,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岂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他不是要死谏吗?林川直接把路给他铺好了:去吧,去你最看不起的地方,做你认为最不可能成功的事,用你的命去证明你是对的。这一下,李老御史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是生不如死。不去,是名声扫地,沦为满朝笑柄。大殿内,一片沉默。所有官员,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川。太狠了!这一招,直接拆了老御史的忠义牌坊,还用拆下来的木料,给他搭了个再也下不来的高台。一旁,赵珩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老御史。再看看那个一脸风轻云淡林川。心头狂喜!人才!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丝强权,只凭三寸之舌,便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危机,化解于无形!甚至,反手将了所有人的军!赵珩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上前几步,亲自扶起瘫倒的老御史。“李爱卿,忠勇可嘉!林川之议,深得孤心!”李老御史被他扶着,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软了,根本站不稳。赵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爱卿乃我大乾文坛泰斗,圣人门下高徒。由爱卿亲自前往漠北,宣扬教化,孤,放心!”“这‘漠北宣慰使’一职,非你莫属!”“殿下……老臣……老臣年迈……”御史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哎!”赵珩一脸正色地打断他。“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爱卿方才以死相谏的勇气,哪里像是年迈之人?”“孤相信,爱卿定能为我大乾,立此不世之功!”说完,赵珩不再理他,转身面向百官。“传孤旨意!”“册封血狼部首领,为狼戎大汗。”“即日起,于青州开设互市,准许草原部落通商!”“开恩科,凡归化我大乾之草原部民,无论出身,皆可应试!一应章程,由礼部草拟!”“擢升御史李元德,为首任漠北宣慰使,不日启程,总领草原教化事宜!”一连数道旨意,字字千钧,不容置疑!“殿下英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喊道。紧接着,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响起。那些原本还想反对的官员,看看地上出气多入气少的李老御史,大多都明智地闭上了嘴。有人刚要开口,话还没出嗓子眼。殿外,一声凄厉高亢的尖叫划破长空——“大捷——!!”:()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