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翁,”杨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太生微那些神异,当真是装出来的?”
王仲沉默良久:“主君还记得前朝的事吗?也有方士说能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被斩了示众。神也好,妖也罢,只要他挡了杨氏的路,便是真神,咱们也得试试弑神的滋味。”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滚油。
“平旦去拜谒,”杨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礼数要做足,排场要够大。让太生微看看,我杨氏不仅懂规矩,更懂……”
他顿了顿,“懂如何让不懂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厉害。”
王仲躬身应是,杨平走到榻边重新躺下。
那个传说中能显圣的年轻人,面对弘农杨氏,究竟是会像寻常官僚一样客套,还是会露出神异之下的利爪?
更漏敲过五下,杨平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扑簌簌如鹅毛般落着,将庭院染得一片素白。
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枝头微微下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噗”地落进树下的石盆,惊起几声寒鸦哑叫。
太生微在暖意融融的屋中却仍觉得有几分寒意,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脖颈处裹了裹。
屋外更漏敲过五下,天边甚至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守夜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公子,该起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弘农杨氏的人已在关门外候着了,仪仗摆了足足一条街呢。”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昨夜睡着很晚,到现在只怕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再睡……一刻钟……”
“公子,”韩七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杨平亲自带队,按约定平旦时就得拜谒,此刻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太生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乏极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懒腰。
“水……”太生微哑着嗓子道,伸手去够枕边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
韩七连忙上前,将温热的漱口盂递上:“公子先用温水漱漱口,末将这就去取热粥来。”
太生微依言漱了口,然后忍不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总算驱散了些睡意。
他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韩七忙碌地收拾衣物,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挂着的常服上。
“昨夜的羔裘呢?”太生微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回公子,”韩七将叠好的羔裘捧来,“昨夜您歇息后,末将见皮子上沾了些灰尘,便着人轻轻打理了,如今暖在炭盆边呢。”
太生微接过羔裘,触手依旧柔软温热,却摇了摇头:“今日不穿这个。”
韩七一愣,看着衣架上的常服,又看了看太生微,迟疑道:“公子是要……可这按规矩着常服即可。”
太生微起身,目光在几件衣物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套装上。
是【风伯·御天行】套装中的外袍,虽已无任何神异特效,但衣料触手滑腻如冰,隐隐泛着光泽,剪裁更是利落非凡,肩线与袖口处绣着云纹,非当世任何织坊所能做出。
“就穿这个。”太生微伸手取下,语气平淡。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衣物穿在太生微身上后,韩七才真正看清这料子的奇妙。
明明是分开的上衣与下裳,穿在身上却浑然一体,找不到半道接缝,仿佛天生就长在太生微身上一般。
衣领处的云纹甚至随着太生微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烛火下竟似有微风流动,将那云纹吹得活了过来。
“公子,这衣料……”韩七忍不住赞叹,“末将从未见过如此……”
他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所有辞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憋出一句,“如此天工。”
太生微对镜整理衣领,闻言唇角微扬:“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谢昭的声音:“公子,杨氏仪仗已至关前,通传官正在辕门外候着。”
太生微应了一声,对韩七道:“走吧,去看看这位弘农杨氏的嫡长子,究竟有多大的排场。”
府外,雪光映得天地一片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