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意已决,朕……强留无益。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真诚的认可。
薛国观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终于得到“放行”的轻松,也有一丝告别权力中心的淡淡失落,更多的,则是对新皇这句“辛苦”的慰藉。
然而,朱慈烺的话并未说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迭放在案上,目光变得郑重而锐利,看着薛国观,缓缓道:
“你有大功于国。于崇祯朝,于朕监国之时,皆是如此。朕不能让你寒心而归,更不能让天下忠臣良将,觉得为大明尽心效力,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语气陡然转为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晋内阁首辅薛国观,为太师!”
太师!三公之首,人臣极誉!
薛国观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朱慈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特旨,准薛国观以一品臣全俸致仕!自即日起,岁支禄米、俸银,一如现任一品,直至终身!”
“陛下!”
薛国观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洪武朝以来,得享全俸致仕殊恩者,唯故兵部尚书单安仁、唐铎等寥寥数人!此乃国朝殊典,非社稷元勋、不世之功不可得!老臣……老臣区区微劳,焉敢……焉敢与单、唐诸公比肩?陛下,此赏过重,老臣万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厚重到极点的恩赏砸懵了。
全俸致仕,意味着他退休后,依然能拿到和当首辅时一样多的俸禄钱米,这在极其讲究官员待遇等级、对致仕官员待遇多有削减的大明,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隆恩!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地位、是荣耀、是皇帝对他一生功业的终极定评!
朱慈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激动的话,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担得起。”
短短四个字,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沉稳:
“此外,朕会命内阁拟稿,朕亲笔御批,赐你敕书奖谕。将你薛国观,自万历年间入仕,历泰昌、天启、崇祯三朝,至本朝天武,数十载为官,安定朝局、辅佐朕躬、整饬庶务、功在社稷的种种事迹,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详详细细地写下来。用最好的织金黄绫,用最工整的馆阁体,盖上朕的皇帝之宝!”
他看着薛国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敕书,你可以刻在故乡的牌坊上,光耀门楣;可以恭恭敬敬地请进祠堂,写进家谱,让薛氏子孙,世代传颂,永志不忘,这是你应得的。”
“你,受之无愧。”
最后四个字,朱慈烺说得格外缓慢,格外有力,如同重锤,敲在薛国观的心头。
一连串的封赏——太师的至高虚衔、全俸致仕的实利保障、敕书奖谕的千古荣誉——如同三道惊雷,一道猛似一道,狠狠劈在薛国观早已不平静的心湖之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恩赏的规格,简直……简直堪比甚至超越了当年权倾朝野、身后极荣的张居正!
可薛国观自问,自己何德何能,能与张江陵相比?
巨大的震惊、惶恐、乃至荒谬感之后,是无以复加的感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身陷囹圄,诏狱阴冷,同僚落井下石,皇帝盛怒难犯,几乎已见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