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话语上,而非她那近看有些吓人的模样上,心中翻译,许嬷嬷的意思是说,只要她展现出“鲶鱼”的特质来,就不怕不被推荐。
是这样吗?听起来仿佛还算简单,但具体要怎么做呢?
眉头蹙起,宋婉没有琢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确定自己所想是否离题万里,只记了下来,就好像记下皇后薨逝这件事一样,准备之后再问问宋宣,眼下,紧跟着就发出第三问:“听说嬷嬷差点儿也当上了女官,不知道是差在了哪里,又有什么可以教我不再踩坑的?”
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拆分成三个,宋婉狡猾地融合为一个问题来问,第一个问题四求证许嬷嬷是否真的曾经差点儿当上女官,第二个问题也是好奇她到底为何差了点儿,第三个问题,就是请她说明经验,让宋婉不至于犯同样的错误。
许嬷嬷听出来了,满是皱纹的脸上似乎显露出些许笑意,她并不讨厌这样的小聪明,甚至因为许久没人在她面前卖弄这点儿小聪明而为此时感到愉悦。
——我知道你的小心机,但我并不讨厌。
谁能讨厌呢?甜美的嗓音若有形象,眼前明明是一片黑暗,却仿佛能看到那含着笑的少女若春光明媚,看过来的目光都有着温度,不是那种灼人的热,而是徐徐而来,若那旧日时光之中跨过来的一道光,让她回忆起旧时的岁月,也曾这样打机锋,也曾这样耍聪明,也曾……
忆年少,多少愉悦在心头,哪怕知道她有意取巧,却也生不出什么厌烦之意来,倒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过,自己年轻的时候,可能没她这样漂亮,连声音之中都能感受到那份美丽所带来的自信张扬。
许嬷嬷年龄大了,眼睛也瞎了,看不到人,却还是能从声音之中分辨美丑,想象得出眼前这位姑娘长得应该很好看,而长得很好看的姑娘,专程寻到自己这个老婆子,真的就是为了当女官吗?
摇摇头,许嬷嬷不是很信。她说要当女官,恐怕只是要迂回前行,换一种法子走上当宫妃的道路吧。
是的,女官也可改换赛道成为宫妃。
正经选秀的话,是不会选择四品以下官员家中女儿的,但皇宫之中,皇帝最大,宠谁不宠谁,本也没有严格的限制,于是宫妃之中,也有那种从女官起步的,这还不是身份最低的,身份最低的就是宫女起步,那才是宫中最低级的。
“孤掌难鸣,独木难支,朝堂上的大人们,成天都防着结党营私,但他们私底下的拉帮结派,从未断绝,女官也是一样,若没有一个靠山,很难在宫中立足,也很难出头。”
许嬷嬷年龄大了,气短,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后停了片刻,在宋婉以为她说到此处已经断了的时候,她再次开口,就是明确的提点了,“姑娘想要大长公主的推荐信,那么,姑娘的靠山,就应该是大长公主。”
不要说什么忠君不忠君的,不到一定位置上,没人看你忠君不忠君,做不好事情,那就是错,而要做好事情,就总要妥协一二,否则人家跟你不是自己人,谁帮你呢?
许嬷嬷当年就吃了这个亏,她本就是个家底薄的,也就是运气好,在宫中认了个“皇家世仆”的干娘,这才有了候选女官的资格,但之后,那干娘失势,家破人亡,连带着她也一败涂地,不要说女官考核了,眼瞎了,宫中都待不下去,只能出来了。
“……多谢嬷嬷指点。”
这最后一句点题的话还真是破了宋婉的迷障,她之前还真没想透这一点,据她所知,十年后,皇帝还是皇帝,那么,现在所有的下注行为都显得有些蠢了,但,若是不先下注,如何走到皇帝面前呢?
对宋婉来说,她先跟大长公主示好,成为大长公主的人,才能获得推荐信,至于进宫之后是否还要向着大长公主,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想明白这一条,宋婉就觉得受益匪浅,更不要说许嬷嬷第一个问题特意点出的“皇后薨逝”,恐怕已经传达了很多隐秘。
许嬷嬷见宋婉见好就收,没有再歪缠下去,好感又多了几分,转头“看”向宋宣所在方向,颇为客气地说:“我那侄孙是个听话的,若有不听的,还请公子随便管教,莫要手软,他的父亲已经不成了,以后这个家如何,还要看他,若是不争气,我也无颜去见我那死去的兄长……”
她这番求恳,说得平静,但那认真的态度,还是能够感觉到其中的深厚情谊的。
宋宣连连点头,忙着承诺:“你放心,我那兄弟拜得名师大儒,以后又必要当官的,作为他第一个弟子,一点儿都不会吃亏,算起来,也是名师大儒的徒孙了。”
“是,公子说得是。”
许嬷嬷笑起来,笑容舒展,露出不整齐的牙齿,她也不觉得羞惭,反倒有种放下一切忧虑的轻松来。
宋婉看了宋宣一眼,当着许嬷嬷也没多问,走出来了才问到底是怎么换得许嬷嬷回答这三个条件。
“许嬷嬷操心子孙,那就给她子孙一个前程好了。我看光大还没弟子,就帮他一把,教谁不是教啊!”
宋宣大大咧咧,直接说着。
“啊?!”宋婉万万没想到,这是卖友得利吗?“光大哥哥知道吗?”
她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样给他收徒,他知道吗?不会不知道吧?总觉得你们的友情要经受考验了。
希望受得住。
宋宣没意识到这里头的隐患,摆摆手,浑不在意:“一个弟子而已,亲传是弟子,记名也是弟子,他不会不乐意的。”
好么,原来在这里玩儿文字游戏呐,许嬷嬷知道吗?宋婉不得不对宋宣刮目相看,真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你还我老实哥哥!
到了马车上,宋婉忍不住就问宋宣:“许嬷嬷最开始说的皇后薨逝一事,哥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宋宣看了宋婉一眼,像是诧异她怎么不知道,又像是想到她的年龄恍然,那时候宋婉年龄小,可能是真的没什么记忆吧。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仿佛是生了病,之后就没了,这也难怪,皇后所出的皇子没了,年龄太小,连记名都没,她那时候就病了,拖了一段时间,最后就……”
宋宣那时候年龄也小,能记起的就这么多,若是许嬷嬷不提,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想来,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跟大长公主有关?大长公主推荐的女官有问题?
想到这一点,宋宣猛地扭头看向宋婉,宋婉也想到了,与他四目相对,都觉得脊背发寒,真的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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