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又摆了摆手,自己替崔六解了围,语气宽和得过分,“不过,也可以理解,换作是在下,也不会轻易松口。”
他接着说了下去,语调依旧平缓,像是在读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二步,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了。禁军统领因病告假,禁军副统领鲁望家世清白,顺理成章地掌握了禁军的指挥权。只要能够说动他,以平叛之名控制朝堂,去做那个军权在手,雄霸朝堂,说一不二的权臣,这一步便成了。”
“此人出身寒微,最是热衷权位,在你们层出不穷的引诱与暗示之下,他几乎是顺着你们画好的那条线,一步一步,走到了你们需要他站的那个位置,做出了你们希望他做出的事情。”
崔六没有再否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倒是一个颇为完善的计划。”
宋徽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崔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这可不单是完善,而是一环套着一环,让所有局中人都无法自拔的妙手。”
“只是鲁望这个人,也依旧不是你们真正选定的人。他与你们没有任何靠得住的勾连,其才能心性,也根本撑不起你们日后的野心。此人浅薄而傲慢,目光短浅,于权谋之道太过单纯,既没有能力应付王爷回朝之后的问罪,也扛不住陛下其余忠臣势力的联手反扑。”
他抬起眼,盯着崔六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鲁望也只是你的障眼法。”
崔六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宋徽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所以,你们接着又去将楚王劫了出来。也难为你们了,竟能摸到楚王被关押的那个如此隐秘的所在。”
“楚王的出现,就足以宣告鲁望的失败。因为楚王的登基,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那不是单纯的暴力能够压服的。人们在暴力面前低头,是因为在衡量代价,可屈从于一个弑君的罪人,这代价,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底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揭开谜底的最后一张牌。
“你们所准备的真正收割残局之人,是巡防营统领,许忠。”
崔六抿了抿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像是在掩饰慌张,又像是在安抚胸中焦躁。
宋徽的声音继续响起,“许忠率兵入宫,拿下跋扈的鲁望,同时拥立太子登基。如此一来,有几个好处。”
“首先,他解决了鲁望,解决了楚王,将即将走上歧路的朝堂掰了回来,这会给他赢得许多人心,减轻许多阻力。”
“其次,大义名分上,对所有人都交代得过去。以陛下如此高的威望,由他唯一的子嗣继位,朝野上下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最后,拥立太子登基,便解决了你们最大的那个隐患,还在下江南路上的王爷,和远在北疆的安定侯。他们二人再没有任何理由去造这个反。”
“由此,你们便可以让许忠在这段权力真空期,凭借控制朝堂拥立新帝的军威,强势攫取朝堂大权。他会在你们的配合与摆布之下,一步步掌控朝政,而后再慢慢地剪除王爷与安定侯的势力。”
他看着崔六,目光平静而复杂,有庆幸,也有几分实打实的佩服。
“这大好天下,就这么一夜之间,悄然变了颜色。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底子和根子,都已经全然不同。世家大族们,就可以继续藏在背后,肆意地吸血,向上苍再借了百年家运。崔先生的智谋,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崔六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宋徽,声音里带着一种极不寻常的郑重,“这番话,当真是镇海王说的?”
宋徽点了点头:“三日之前,王爷离京之前,与在下细细交代。”
崔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一直端着的姿态,有些颓然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带着浓浓的钦佩,“镇海王,果然名不虚传,多智近妖。”
宋徽却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收起了方才那股从容的锐气,变得认真而郑重,像是在纠正一个极为重要的误解。
“崔先生错了,王爷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如妖魔般未卜先知的手段。只是因为在当今天下,各方势力都已被渐渐剪除殆尽的情况下,你们能够腾挪辗转的空间,其实已经很小,我们可以很有针对性地去防备。”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句话,送入了崔六的耳中。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局中,王爷只需要抓住最紧要的那一点,便足以保证最终的胜利。”
崔六听到这话,先是一怔。
旋即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始终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伪装的壳,终于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他在今夜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大惊失色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徽,涩声道:
“陛下的身体,难道没事?”。。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