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话,消弭了局面最后一丝翻覆的风险。
皇后一直紧绷的神色悄然一松,低头看着怀中茫然的儿子,额头相触,无声痛哭。
禁军士卒们如蒙大赦,刀剑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与殿前众人长长吐出的那口浊气交织在一处。
皇甫烨紧绷的身子也是一垮,看着身旁的李仁孝,默默将他有些歪了的头盔正了正,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李仁孝愕然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皇甫烨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难怪你能跟齐政做朋友。”
李仁孝看着这位昔日在大梁朝堂上与自己当初在故国处境颇为相似的王爷,低声道:“无妨,同病相怜。”
政事堂众人也松了口气,宋溪山和白圭、李紫垣彼此对望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轻松的笑意,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义,冲破了一些原本并不重要的隔阂。
就在他们准备上前整顿禁军,重新整理秩序,布置防御之时,巡防营统领许忠已经来到了回春殿前。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回春殿赶来。
他穿过那些尚未完全散开的禁军士卒,穿过满地狼藉的刀枪与血迹,一路急行,人未至,声先到,“太后!臣护驾来迟,您和太子殿下没事吧?”
太后看着这位风尘仆仆冲进来的巡防营主将,微微颔首,神色中带着隐藏极好的防备,“无妨。有惊无险。”
许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道:“陛下的龙体,眼下如何了?”
太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很淡的审视之意,“陛下病重,仍在密切观察之中。”
许忠点了点头,将脸上的担忧与急切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面孔已换上了一副肃杀果决的神色,厉声朝着左右喝令,“来人!此间人多嘈杂,于陛下静养极为不利,将这些大人们都请出去,寻一处偏殿妥善安置。另外,立刻派人去准备酒食,诸位大人受惊了。”
说完,他重新转向太后,面容恳切,声音沉稳,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斟酌了许久的大事,“太后娘娘,如今陛下情况危急,今夜接连两场变乱,已充分印证了当下局势之凶险。臣,请太后即刻领百官至皇极殿,立太子为帝,以安天下人心!尊陛下为太上皇。若陛下得以康复,则还政于陛下;若陛下当真遭遇不测,人心已定,社稷不至于动荡。请太后准许!”
一番话,让殿前众人齐齐一愣。
聪明而敏感的他们,也终于在这一刻恍然明白。
这位前来救驾的巡防营统领,似乎并非久旱之后终于等到的甘霖,而是埋伏在最后那只黄雀。
可偏偏他的提议,却是立太子为帝。
一时间,回春殿中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重新变得微妙了起来。
今夜这几场大戏,作为幕后真正的策划者,崔六依旧没有露面。
他用一层又一层的布局,向所有人彰显了自己的手腕;
又用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克制,彰显了自己近乎极致的谨慎。
此刻的他,又回到了那棵老树遮蔽下的书房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大局落定后的喜悦,也没有谈笑间拨动天下风云的得意,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寡淡,像是刚出了趟门,买了点东西,吃了顿便饭,简单、轻松、随意。
江墨站在房间一角,看着灯下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满眼都是压不住的钦佩。
“六少爷,许忠既已入宫,这局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反复了吧?”
崔六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若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许忠都还能输,那便只能说是天意如此了。”
他偏了偏头,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实在想不出来,此情此景,我们还能怎么输。”
江墨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当初周家那桩案子尘埃落定的时候,属下一度以为,这盘棋我们已经输定了。万万没有想到,六少爷一到,这棋局便生生被您盘活了,如此手段,实在令人叹服。”
崔六笑着摆了摆手,正欲开口谦虚几句,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节奏从容,似乎不像是什么上门生事的人。
可就这三声轻响,却让房间中的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这个时候的这个地方不该有敲门声。
有敲门声,就意味着变故。
意味着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那张网,不知在哪个环节,出现了他们没想到的情况。
江墨的神色在转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右手按上刀柄,沉声喝问,“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