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夜幕深沉,山月胸口一直堵着一口气,像漂在水中的浮萍,沉不下去也飘不起来。王二娘熬了锅黄芪天麻老母鸡汤,拿砂锅盛满放桌上,王二娘心疼山月劳心劳力,熬这一大锅汤为她补气血,汤面上便不曾打油。黄灿灿的油星子铺了一整个汤面。山月闻见便胸口发闷,强压下去:“水光呢?”“从下午就没见到她。”王二娘舀了一只鸡腿给山月,另外一只给水光留着:“估摸着出去探听消息了——小丫头聪明,一到饭点准回来。”可惜这顿饭吃完了,水光都还没回府。山月让王二娘把鸡腿肉撕下来备着,等水光回来方便下碗鸡丝面,谁料得夜幕落至地平线,夜空星星点点,水光还未回来,山月声让疾风去打听。夜幕彻底黑下来,水光还没回,疾风也没回,山月向门外看了两眼。水光野惯了的,京师锢不住,她倒是不担心水光吃亏,她反而有点担心别人吃了水光的亏打上门来。索性继续埋头画画,一边画一边等,没等回水光,反而等回了薛枭。薛枭夹杂寒风,疾步穿过游廊,刚伸手撩帘,帘子却急切地从内里掀开,跟着便是一丛清冽的松柏香扑入怀中。薛枭近一月没刮胡茬,进宫说是面圣,实则是赴死,也没心力管顾仪容,换了身常服便匆匆见圣。薛枭抬着下颌,怕硬胡茬把山月额头刮红,却抵不住实在想念,只能双臂用力,展开再合拢。山月便如一只昂着头的仙鹤,闯进宽厚青山。山月将头埋进薛枭颈窝,反手合抱住丈夫,眼睛蒙了层泪意,张口刚想说什么,只听“曰”,山月被鸡汤引出来的恶心一下子没憋住,闷声干呕了一大声。薛枭侧身嗅了嗅,肩头耸着笑:“有这么臭?我虽一路风尘,却也是换了外裳回来的——”宽大的掌心抚在山月薄削的背上,像煤烧的暖炉烫在后背。熨帖了不少。山月顺了顺胸口,舒服了些。许是这几天因担惊受怕,肚肠不适。正缱绻着,打这么个岔子,便是山月也有些羞赧,扭了头看向别处,心头有万般的疑惑,最后凝成最要紧的一句话:“可有伤处?”自是有的。山海关可不是什么舒适安逸的福地洞天。但没必要说出来。薛枭摇头:“没有。”山月看向薛枭胸膛后背,再看看脖颈,明晃晃的一道疤贴着耳朵贯穿过下颌。山月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触到疤痕处。薛枭皮肉绷紧。“崔白年难缠,此行想来也极为凶险。”山月声音很轻。薛枭摇头:“与崔白年干系不大,路上遇匪,萧珀等人留在当地剿匪,我先回来。”薛枭一边说,一边将窗棂推开,歇光的一条缝变成透光的一窗景:“近日,我或将调任别处,应是近京郊外,或是津门或是冀州左岭。”这两个地方最合适。此夜,徐衢衍杀机已露,绝不会容他继续留在京师。眼下萧珀等人即将回京,北疆军在外虎视眈眈,朝堂官吏近期不会有大调动,御史台众人一时不会外放。倘若放任他留京,一旦他再度勾结御史台,徐衢衍必将寝食难安;西山大营亦不可回。西山、北山、近京禁卫营各拥万余兵甲,是京师最后一道关隘。徐衢衍与他筹谋十载,至今只掌控六部文臣、近京禁卫营与部分西山大营。薛枭接手西山大营未满一年,纵然手段强硬,亦未彻底压服全军。西山大营本就祸福难料,而他于徐衢衍眼中亦是未知之数。两处变数相逢,凶险倍增。徐衢衍行事谋定长远,绝不会放任这般隐患存在。外放更不可能。局势未稳,时局动荡,徐衢衍信赖他,亦忌惮他,绝不可将他放远。想来想去,津门秋水渡和冀州左岭远卫营最合适。冀州左岭远卫有三个队部,与近京禁卫营半年一轮换,算是皇家保命第二道关隘。津门秋水渡是近京唯一港口,勤王自岭南出兵援京,他接应,既可以勤王牵制他,亦可用他监视勤王。勤王是徐衢衍的暗棋,通过太后亲子雍王串起了这条线——年前,勤王二子悄然入京读书,藩王子嗣入京,通常是作质子。虽然他不知道徐衢衍是如何说服勤王站在他身后,但岭南的兵,已成为徐衢衍的杀手锏。薛枭顿了片刻,便有了结论:“应是津门,入春连日下雨,秋水渡靠河海,我需多备几套耐干的衣物。”山月颔首应下,再眨眼看向薛枭,眼眸如水般波动,声线很平:“如今风雨欲来,战事一触即发——为何在此时动你?”薛枭没有回应。山月继续开口:“可是有人忌惮于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还是功高震”“是做给崔家看的。”薛枭轻声打断山月的猜测,余光扫向歇开一条缝的窗棂:皇帝血统有异,绝不能从他嘴里出口,既是祸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山月很聪明,若叫她继续猜,指不定就能从蛛丝马迹里猜出真相来。,!山月一顿,语声掺杂了不确定:“噢——?”她眸色顺着薛枭的目光移向那扇半开的窗。她眸色一转,换了语调,平和坦然地再“噢”一声:“原是引蛇出洞。”薛枭笑了起来:“可以这样说。”暮色沉沉的窗廊,有股暗风掠过。山月跳出这个话题,扭头看向角落处的六角更漏,低声一句:“水光还怎的没回来往日出去,也没有天黑了都不着家的。”念叨水光,总归安全吧?“让人去内宫近卫营问。”山月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薛枭的声音。山月回头看去,薛枭面色略有些发紧,抬手拉了花间的铃铛。府中新人定风应声领命。“去近卫营找岳三,他是吴敏的外甥,请吴大监务必给我回话——我家姑娘哪儿去了?”薛枭双眉锁死,神色稍凛冽。山月仰头看他:“水光进宫了?她为什么不声不响入宫去了?她不是在沐休吗?——”山月面色一沉:“你知道什么?”薛枭垂下头,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山月后背,抿了抿唇,脑中将思绪梳理清楚,从“麟德堂姓方的大监”开始讲起,再说到水光仓皇逃出宫来:“麟德堂没有姓方的大监,倒是有一个小字名为越明的皇帝。我临行山海关前,方才隐约察觉,当今圣上,与水光应当很有交集。”薛枭说得很克制。山月却手心发凉,声音不由自觉地尖锐起来:“交集?什么交集!?一个有妻有妾、大权在握的男人,和一个刚刚及笄、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交集?”便是廊间藏有暗风,又如何?!事涉幼妹,山月顾忌不了那么多。她肩胛都在发颤:“水光从宫中跑出来,说太医院放她沐休,便一直在家中好好呆着,我原以为是你要入山海关卖命,吴敏特意放恩,许她出宫陪我——”“原不是为了陪长姐,是为了躲天子?”山月目光发沉。早上她一见府门口的红绳,面上虽不显,但心头是挂着薛枭的,水光恐怕看出来了,一声不吭地进宫找皇帝去了!逃出樊笼的幼兽,偏要自投虎口,何异羊入狼穴!山月心口揪作一团,猛地挺身站定:“倘若皇帝仗着权势,强留水光,逼她屈从——”山月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压翻涌怒火,沉声发问:“我总是要寻皇帝要个说法的!”薛枭手掌撑住山月后背,语声绷着,却有奇异的安抚之力,附耳轻言:“稍安勿躁,皇帝不至于这层体面都不要。”这一趟,定风回得很快。山月倾身去看,却见定风身后无人,脸色不觉冷了三分。疾风呈上一封书信:“吴大监与贺姑娘出了乾和门见我,姑娘亲同我说,春末夏初,柳絮纷飞,太医院日夜繁碌,她轻易脱不开身。既然大人已经归家,她便好好将差事做完,待差事了结,再出宫同您详聊。”孩子还在太医院山月稍松了口气,拆开信纸,笔墨是丫头惯常的龙飞凤舞,字不好看,话也没几行。前头不过是些插科打诨的玩笑,最后一句叫山月心头震荡。“——姐,请您安心。”“我看天,高又宽,云也大,鹰也啸;天看我,眯眯小,身又轻,力又巧。风一吹,天际变,云朵飘,老鹰逃;小如我,立在地,身如磐,却还骄。”短短三行字,没什么文思,更不见什么天大的文采。山月看完,眼角却陡然涌出两行泪来,长睫不受控制地发着颤,脑中却莫名浮现出十三年前,手里紧攥住一根空心芦苇,在火光中活下来的小小身影。十三年前,她们能活下来;这一次,她们也能。水光透得像烈日下的井,一眼看穿井中有鱼,却看不穿这井究竟多深。世事权谋、帝王心意、朝堂风雨,水光比她想象中,透彻得多,游刃有余得多。水光从来不是樊笼里的幼兽,是山间的泉,只要泉眼不灭,便生生不息。水光不需要她解救,水光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需信她。山月微抬起下颌,喉头微动,将喉嗓的酸涩尽数咽下,她将信笺整整齐齐折起贴身放好,再抬眸,眼底翻涌的戾气渐渐沉淀,唯剩一片沉定的凝静。山月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三丈长酸枝木大书案上,书案上铺开长长的画卷,远看画的是祝嗣明《春景十二卷》,近看却叫人疑惑挠头:祝嗣明分明只画过前六卷,迎春的花、淌水的桥、层峦叠嶂的山这画中的水仙花,从未出现在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卷》中。画卷旁,是一摞手臂高的信笺,信笺上画着迎春、桃杏等纷繁华丽的花儿。压在最下方的那张信笺不算旧,但四角卷边,明显被人日日摩挲揣摩过。山月喉头微动。薛枭的声音像古琴,低沉清冽;此时山月的声音,像筝,泠泠蔓开。,!“既北疆要乱,咱们不妨让他更乱一些。”琴与筝,声和调,绵延契合。书案上那张泛黄的信笺,被山月抽出。那是一幅细窄花笺,画的是一枝迎春。笔锋柔和,花瓣边缘有轻得近乎看不见的颤,收笔处却暗暗向下撇,像是人在最温柔的时候,仍旧藏了一把不肯放下的刀。薛枭接过,他认得。崔玉郎送过来的信笺上,就是这样的迎春。山月再次探身,从桌案上扯出一张装裱精美的画作,与信笺并排连放,以作对比。“这是《春景十二图之三夜泊柳州桥》真迹。”山月指腹落在花瓣阴影处,轻轻一抹:“祝嗣明画活物,喜欢点白;画山水,收笔向下撇;画红从不用纯色,总要掺一点近血的赭。崔玉郎送来的这封信笺,画的那枝迎春,犯了同样的毛病。”薛枭目光沉下。山月继续道:“人会骗人,鬼也骗人。但,画不会。”“崔玉郎,就是祝嗣明。”窗棂缝隙,钻进一阵风,桌上薄纸被吹得轻轻翻动。像有人在沉默里,翻开了另外一层皮。薛枭松开信笺,双眉微微挑起:“此为何意?”祝嗣明画的是工笔,狼毫小笔轻线勾勒,再填之以色,轻写意重写实,线条绵密细致,粉黛互用,青绿朱砂等重色敷至五六层,颜色均匀后,以汁绿西红等染出阴阳向背。画作正面当然是极尽富丽之致。若作画者笔力精湛,力透纸背,墨迹线条透过厚熟宣,翻过背面,也能隐约看见穿透纸面的线条。山月唇瓣紧抿,将《春景十二图之夜泊柳州桥》调转了个儿,画作底部朝上,山月贴着铁引子将糊在画作背后的裱绸一点点揭开,露出画作背后的纸面。山月将画的一角递给薛枭。祝嗣明乃四大家之一,笔锋有力,画作背后自然透出许多墨迹线条,山月单手握笔,一边随手将纷繁复杂的线条,按照有迹可循的方位勾连在一起,一边轻声细语:“桥,本意乔木搭建,又乃石筑架水,乔木为木,对应地支寅木,固定方位为东北方、寅位;”画作东北方的数条断开的墨迹线条被轻轻数笔,勾接续上。“石,可化为土,对应四季土位,为中央方、丑未位;”画作中间断开的线,也被连接上了。“正北为阳水,西北为阴水,桥下之水不见光,自然为阴。”画作中西北方的线,亦全部完整。山月将画作单手抬起,透在烛光之前,目光看向薛枭:“你看,这像什么?”细线纵横交织,有的平直长驱动,有的回环为一圈一圈的圆,有的四平八稳交织于四点,所有的线,组接在一起,长线开阔浩荡,似藏川原山丘;短线细密曲折,若隐幽谷狭隘。“舆图,是关口的舆图。”薛枭声音紧得像绷开的弓。山月看向薛枭:“家中有九洲舆图吗?”薛枭目光定在画作背面,隔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有朝中见过此舆图之人,不超过三人府中藏了一幅,就在湖心亭。”湖心亭南墙,高几上的花瓶摇动,墙上缓缓降下一幅巨画。薛枭单手拿图,退后三步,以作比对。山月抬眼,并未看墙面上可称作大魏最高机密的九洲舆图,反而侧眸移向波光嶙峋的镜湖湖面:“查忻州宁武关。”薛枭眼光落在舆图西北角偏南侧。长线围合,短线绵密,一环一环圈起来的圆,正好对应忻州的五重山!薛枭猛地回头。山月唇瓣紧抿:“是一样的,对吗?”她看不懂舆图,但她能精准确定线条的走势——《夜泊柳州桥》画作背后的暗纹,与薛枭目光落在的那一块区域,画线一模一样!“你怎会断定是忻州宁武关?”箭就在弦上,薛枭语声发颤。山月轻轻抬起下颌:“去年六月,崔玉郎回京前,曾前往忻州宁武关堪舆图纸,一月后,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图第三作《夜泊柳州桥》横空出世,十五日后,鞑靼夜袭忻州宁武关,崔白年带兵出征,顺势解开‘牵机引’之围,成为‘青凤’中唯一逃脱的高位。”湖心亭静谧,偶有南风拂过。“所以——”薛枭轻轻吸气:“他们一直通过祝嗣明的画,向鞑靼传递我朝的城池舆图。”薛枭推高声量:“所以近十年间,鞑靼每一次进攻长驱直入、场场大胜,皆是因为此?”薛枭来回踱步,陷入沉思:“崔白年只掌握山海关内的舆图,但若每次鞑靼都侵袭山海关内,而北疆军毫发无伤,崔白年难免将陷入通敌的猜忌。但若他适时透露边疆其他城池的舆图,叫鞑靼吃个满饱,朝廷必定问罪该城池参将,依据兵部靠近代管的规例,他便能不费一兵一卒,顺势吃掉与山海关相联的城池;而鞑靼拿了舆图,可以最小伤亡取得最大获利,与北疆军的联盟便又更紧密了”,!“而恰好崔玉郎就在工部!”“九洲勘测舆图的职责,就在工部!”“我一直不解,为何崔白年不把崔玉郎安插在油水丰厚的户部,或是掌兵实权的兵部,反倒安置在看似清寒无权的工部!”“如今一切全通了!”“全通了!”薛枭停下步子,扬起手中那副画。别致优雅的桥在纸上静静伫立,桥下的水里,却溺着城池、兵马、粮草和人命。画卷四角被夜风掀得轻轻震颤,亭中风声低回,将方才层层剥茧的阴谋尽数裹藏。那些藏于笔墨山水间的阴私算计,北疆烽火、朝堂权术、内外勾结的滔天祸心,尽数铺陈在一纸丹青之上,沉得压人。山月轻声道:“此计若用好,可釜底抽薪。”好好走,世间哪有绝路。水光想当磐石,她可以当,但她不能没有选择,被迫去作那磐石!此计若成,可抽崔白年釜底薪,亦可抽皇帝釜底之薪——围剿崔家后援的功劳大不大?必定是大的!她用大功换水光,皇帝好虚名,他若不应,在朝堂还如何立足?岂不让肱骨寒心?!“其书。”山月望向窗外,东边正阳初升。天气大好,她偏偏开口:“要下雨了。”薛枭笑了,笑意冷然,“最好下一场大雨。”才冲得干净,京师满地的血。春末,倒春寒又杀一个回马枪,早间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像一把一把薄而冷的小刀,刮得人骨头缝儿都发凉。薛南府却比往常更静,静到连大黑犬扒拉门槛的声响,都像被放大了数倍。圣旨在次日清晨就来了。传旨的小黄门嗓音尖细,念到最后几句时,不知是冷,还是怕,声音跟着打了两个颤。“薛枭于西山大营中私设擂台,纵容兵卒两两相较、搏杀竞技,全无章法约束,致使营中士卒伤残者数不胜数,军心躁动、营规废弛,贻害甚重,今革其西山大营右营校尉之职,暂派冀州巡防司驻察,协查冀州海防、山匪、营卫弊政。即日离京,不得延误。”和薛枭预料一样。只是没想到,皇帝找的借口是薛枭在西山大营私设擂台。“设擂台时,他说此为雷霆手段的明智之举;要发配我时,便是贻害甚重的暴行之举。”薛枭接过圣旨,挑唇笑着摇摇头:“明智与暴戾,总是一张嘴巴说了算。”山月也笑:“这同男人爱你时,你是小蜜罐子;不爱你时,你是泼辣悍妇,倒有异曲同工之妙。”虽在意料之内,但真正接到旨意,薛枭却也难免喟叹:“西山大营十三个排所,蝇营狗苟之辈,已被驱逐了个七七八八,还藏有三分血性的将士如今又成了没根儿的浮萍,尚且不知会被吹到哪儿去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未必不能再创一个一兵抵十将的天宝观。”“你要真把西山大营练成了第二个天宝观——那前几日,你绝不可能竖着走出宫门。”山月不给薛枭感叹的机会——哪有这么多时间伤春悲秋!一把将包袱怼进薛枭怀中,催促:“快走吧,你不走,崔家不会动。”入暮,薛枭离京。出城时,天已暗黑。城门洞里火把昏黄,守城兵士将头埋得很低,连照面都不敢照。疯狗革职,外派津门。消息传得飞快,像春日里烧起来的一把枯草。朝堂上,有人松了口气;崔府中,有人终于笑出了声。崔玉郎听到消息时,正在洗手。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回,他仍旧觉得指缝间有血腥味。那味道来自傅明姜。来自那个被送走的婴孩。来自那个夜里,山月转身离去时落在他身上的一眼。平静,且冷。像看一个死人。崔玉郎低头笑了笑,漂亮得像玉一样的脸蛋,轻轻绽开,像被光抚过,熠熠生辉又清亮松弛:傅明姜一死,他像重生,尽身的脏污像褪下的皮壳,露出他里头干干净净的肉。他迫不及待想让山月看看他。他什么束缚都没了。他可以做个好人了。甚至,他可以做个大权在握的好人啊!“出京了?”崔玉郎将手在空中虚空甩了甩:他干净,绢帕不干净,世间万物都不干净。堂下跪着一个着黑衣、黑纱罩面的人,头埋到地上:“刚出京,薛只带了两人赴任,或三日之后至津门。”黑衣人顿了顿:“何不在他赶路时,就把他”黑衣人做了一个割头的动作。崔玉郎嫌恶蹙眉:“你在谏言?”黑衣人惶恐垂首。崔玉郎这才平复两分:“嘴巴闭牢些,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你聪明得能指点我向东向西,这位子换你来做好不好呀?”黑衣人连声:“不敢。”崔玉郎侧过头去:若非人需要这蜚蠊一般的虫服侍着,他又怎会忍耐这些人在他房中、家中进进出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现在杀薛枭做什么?薛枭现在死了,便意味着他永远没败,他还是那高高在上、无论做什么都压他一头的权臣。只有让他经历了惨痛的败绩,再叫他去死,他才足够痛彻心扉。崔玉郎再问:“北山大营呢?”“回世子,北山大营左、右二营均已换防,十日一轮换。一声令下,禁宫北门、承天门外三条御道,皆可在一刻钟内封死。”黑衣人回道。“西山呢?”“西山大营新任都司姓杜,原是兵部侍郎门生,与薛枭向来不和。薛枭私设擂台,他在薛枭手下折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薛枭在,西山大营尚有一战之力,薛枭不在,西山大营便是一盘散沙,风还没吹就被扬了。”崔玉郎挑起唇角。很好。人走茶凉,西山大营翻不了滔天浪。崔玉郎落座,缓缓向后仰靠,双手已经干净了,他伸展手掌,分明的骨节像玉石中的结块:“北疆军呢?出发了吗?”“三日前,侯爷便亲自率领三千精兵,绕过忻州宁武关,自外围包抄入关,下一站便是黄羊岭,若行程顺利,十日后,将逼近京师。”黑衣人回道。“夫人呢?”崔玉郎垂眸盯紧黑衣人。黑衣人不敢抬头:“侯爷一走,姨娘就趁请安之际,在夫人的汤里下了乌结子,连饮五日,夫人便会在睡梦中安去。”夫人,当然就是他族谱上的母亲。姨娘,则是“青凤”为崔白年精心准备的贡品,也是他拿不出手的生母。崔玉郎点头:“姨娘怎么说?”黑衣人垂首:“姨娘说她拖累您良多,待为您彻底解决夫人后,她自会去她该去的地方。”崔玉郎笑起来。他是要坐到最高处的人。他的母亲,不能是瘦马出身的贱人。崔白年知道这一点,但他想不明白,留着两个知道内情的女人,徒增后患。至于崔白年,若他能安稳抵京,那也算是他手段通天了。蒙着面的侍女跪着奉上茶汤。崔玉郎未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满了画。一半是玉盘夫人的画,一半是祝嗣明的画。山月与祝嗣明并排。山月的画冷,祝嗣明的画暖。可暖的下面藏刀,冷的里面有光。崔玉郎看着,心口不自觉发烫。“薛南府近日可有新动向?”他问。黑衣人答:“薛夫人——”“啪——”崔玉郎持玉板直接打在黑衣人脸上。“五日前,贺姑娘出了一趟门,去了吉祥胡同,取了几卷画。”黑衣人立刻改了称谓。“青凤”名存实亡,山月趁乱接管了观案斋。“她发现了吗?”崔玉郎轻声发问。黑衣人不知所云,脸上还火辣辣疼,更不知如何作答。崔玉郎也不需要他答。“她一定发现了。”他笑意渐深:“若她发现不了,便不是贺山月了。”黑衣人更不敢说话。“请她来吧。”崔玉郎垂下眼睫,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别伤她。伤一根头发,我便把你们的手脚一节一节拆下来。”黑衣人浑身一抖:“是。”辰光,拨回至五日前。薛枭一去津门,薛南府便静下来,他只带走了疾风与另个暗卫,剩下的全都留在府中,将三班轮换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薛枭刚走,山月出薛南府左拐,入吉祥胡同深巷,吉祥胡同住着的尽是些屡考不中、来京师碰运气的潦倒书生,自个儿饭都吃不饱,便也不在意今儿个巷子里怎来了一个穿云绸、着素缎的贵妇人。山月推门,里间站窗边的人快速扭头,脚下一动,唤声随之而起:“山月——”山月掀开帷幕纱帘,抿唇笑了笑:“五爷。”孙五爷。许久未见了。山月这一笑,柔软平和,是孙五爷从未见过的样子。“您近来可好?”山月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清清淡淡的,但看得出很由衷。如今,不过二年不见,人却如脱胎换骨,戾气与阴狠尽数褪去,再次开口,虽也是轻轻的,但明显灌注了满腔从容。孙五爷喟叹一声:“当时留你,是我留错了。”山月离开松江府时,与孙五爷的那番谈话,不算十分愉悦,她说了许多刺心的话,如今想来混像头那时她还刻薄着,被仇恨掌控的人生,哪里做得到“好好说话”?山月再一笑,低垂眸目,算是致歉:“您也是好心,当初是我不懂事。”孙五爷市井里头拼了大半生,苏州府山塘街半壁都姓孙,“过桥骨”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大,向北打通了好几道关口,向南也摸清了运河的流向,南北皆吃,什么脏的苦的甜的烂的没见过,如今见山月低头,孙五爷惊了又惊,拍着胸脯道:“你这日子,是真过好了。”山月笑着:“如何这样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五爷叹了一声:“只有日子过舒心的人,才不硬撑着,介怀谁先低头。”好像是这个道理。山月抿唇笑了笑,将怀里的长匣画卷推至孙五爷跟前:“劳您驾到,也是有事相求,这幅画——您帮我挂出去。”孙五爷打开画卷,看清后蹙眉:“祝嗣明的新作?”山月笑:“您久在台后,眼招子拙了呢。”孙五爷低下头,从怀里掏了只琉璃镜看暗纹和笔锋,确是祝嗣明的大作没错,画中是长亭与水仙。笔致极韧极静,素白花瓣层层轻铺,边缘不锐不拙,青绿长叶层层叠染,深浅过渡柔和,亭边清水以极淡墨色虚铺,留白似粼粼水光。孙五爷放下琉璃镜:“你画的?”山月颔首。“不是临摹,是新画?你要以祝嗣明的名头,卖出去?”孙五爷再问。“卖到北边,以最快的速度卖到边疆。我知道您打通了山海关的路子。”山月道。“当然。”孙五爷完全不问山月的用意,直接应承下来,手比了五:“四大家的画一定要卖得快,最多五日,我让这画进山海关。”山月张了张口,顿了顿才开口:“此事若落败,事后清算,追查起来,您恐怕会遭牵连。”孙五爷低头将画轴卷起来,并没有言语,手很利落地用红绳栓紧,斜抱在怀中,清癯瘦削的脸,让他不像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商贾,一身的文人气,倒让他在这吉祥胡同十分契合。“我如今身上,不止五两白银了。”孙五爷勾唇角笑一笑:“我有的,‘过桥骨’有的,都可以给你。“没有情愫,只有情谊。两年,他想得通透了,他也不再拧巴了。画者之间,无需多言、惺惺相惜的情谊,本身就可比肩,俗世中那些个难以言明的“情愫”。四大家的画,传播极广,通常上午出画,下午仿画便可漫山遍野地存在。不过五日,祝嗣明《春景十二图》第七作出炉,便已炒得沸沸扬扬。虽砸落小雨,山月仍坚持出了趟门,往观案斋旧库去,出来时手中抱着一只空长匣,帷幕黑纱帐罩在眼前,黄栀与秋桃跟随在侧,刚转过弯,下一刻,巷口两侧的门同时打开。来人极快,像早已在此守了许久。黄栀只来得及喊一声“姑娘”,便被人反手扣住肩胛,山月手中的长匣落地,“啪”的一声,木匣裂开。山月眼前被黑布罩上。她没有挣扎。蝴蝶骨刀藏在袖中,手紧紧握住刀把,却再无其他动作。黄羊岭,近日,也在下着雨。北疆的雨与京师不同,京师的雨落下来,带着檐铃、青瓦和脂粉铺子的香;黄羊岭的雨里,混着马汗、铁锈、羊膻和旧血。崔白年披着玄色大氅,立在山坡上。坡下,是蜿蜒如黑蛇的北疆军。这支军队曾姓苏,后来姓崔。军旗换过,主将换过,军中老卒没换,但眼神换了几茬,从先头的不服,到饿了肚子的恨意,至拿到粮饷的惧怕,最后变成麻木与认命,再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兴趣。许多人仍旧记得苏家。记得苏家治军时,军饷虽不丰厚,却从不短缺;记得苏家主将吃的饭菜,与普通军户相差不多;记得苏覃将军曾在雪夜亲自背过冻僵的斥候,走了足足十里山路。后来苏家没了,身为副手的崔家,接替了北疆军的虎符。北疆军还叫北疆军,只是军营里少了许多不该少的人,多了许多不该多的规矩。崔白年并不在意这些。军队嘛,只要能打,只要能听令,只要握在自己手中,兵卒是什么眼神,怎么看待他,重要吗?他抬头看天。雨丝如灰线,密密麻麻缝住远山。亲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侯爷,前方三里见鞑靼骑兵!”崔白年眉眼未动:“多少?”“不下两千。”崔白年终于侧眸。两千。不多。但足以拖住他。第二名斥候随后赶到:“侯爷!北面也有骑兵!他们不攻,只围!”崔白年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鞑靼骑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此?黄羊岭是山海关旁侧入山河五洲的小道,他特意选了这条路,收起军旗,脱下盔甲,将粮草辎重当成货,整队装作送货的镖人,避开官道与城池,静悄悄地向京师迈进。黄羊岭地形僻静幽深,只有几个零星村镇,并无富饶的城池,鞑靼出兵抢夺,只能空手而归,吃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为何在这里?崔白年攥紧马缰,低声向右侧亲信道:“去打探是鞑靼哪个营部?若是与我们相熟的齐得格、蕃尔布部,便直接告知我们是北疆军;如若不是差人去附近的城池敲鼓搬救兵,警告鞑靼侵袭。”亲信低头应是。黄羊岭由四座山组叠而成,鞑靼的骑兵如有神助般,密密麻麻地在山尖、山岭冒头。,!座下的战马不安低鸣,崔白年死死提起马缰,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意料之外的惊惧。崔家与鞑靼相交多年,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的人,反而更好合作。因为只谈利,不谈信。可今日,鞑靼显然是有备而来,南北两面四千骑兵精准地越过黄羊岭多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虎视眈眈地看向他队列中的粮草辎重。他们是来劫他的!他们怎么会有黄羊岭的舆图!?怎么会知道北疆军的行程?!谁!是谁暴露了他们!?亲信久去不归,恐怕已被斩于马下了!再等片刻,只听到黄羊岭东南角传来并不标准的瓮声瓮气的喊声:“你是北疆军,我就是长生天——管你是谁,我们今天来,杀的就是你!”随即山岭间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嘲笑声。两山夹峙,幽谷锁隘,漫天山石碎土伴着零散坠落。崔白年不自觉吞咽下一口唾沫:鞑靼是狼,不存在缴械不杀的道理,先头喂出去的几座城池,忻州宁武关也好,息县也罢,拿到他们交出去的舆图,鞑靼便会按图索骥,突袭侵占,杀个片甲不留!平民也罢、军户也好,只要是活口,女人抢回去生孩子,男人的头割下来垒城墙,没有放过一个的说法。鞑靼并不再多废话,山谷处涌出数千兵士,通路尽数被封,前后伏兵四起,刀锋映着惨白天光,密密麻麻切断所有退路。北疆军疲于奔命,甲胄开裂、血染征袍,残兵的嘶吼、兵刃的撞击、凄厉的哀鸣交织一片,山谷之中尸骸渐积,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四野,溃败之势早已无可挽回。崔白年被亲兵护于身后仓皇向山谷退去!血雾之中,崔白年抬头看向南方,那里隔着雨幕、山岭、城池和数不清的人命。他斗了几十年,算了几十年,谋了几十年,他雄心勃发、他卧薪尝胆、他永远不曾质疑过自己会败——现在,现在,是他第一次感到,京师离他这么远!远得像一张被人故意挂在墙上的画。看得见,摸不着。:()墨燃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