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在皇极殿内外肃立。
丹陛之上,那尊九龙金漆宝座空悬,当崇祯缓步登上御座时,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例行朝仪之后,崇祯并未像往常那样询问“有本早奏”,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微微颔首。
王承恩会意,上前三步,展开一卷明黄织金龙纹诏书。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高亢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于兹十有七载。夙夜兢兢,惟恐不克负荷……”
诏书前半,简要回顾了崇祯继位以来的艰辛与功绩,措辞谦抑。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今赖天地祖宗之灵,四海渐安,兆民乐业。太子慈烺,孝友英明,仁武天成,克承朕志,屡建殊勋。观其才德,实堪付托。朕追慕尧舜禅让之遗风,上顺天心,下从民望,兹定于五月初五日,告祭天地宗庙,禅皇帝位于太子,俾嗣大统,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尽管“陛下欲禅位”的风声已传了月余,但正式诏书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公布,其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禅位!不是监国,不是摄政,是真正的、将皇位传给太子!
大明自开国以来,除太祖传位建文帝外,何曾有过皇帝在世时主动禅位?
这简直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奇事、大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骚动。
“陛下!不可啊陛下!”
一声凄厉的哭喊响起。
都察院一位白发苍苍的左都御史,踉跄出列,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年富,何以遽言禅位?太子虽贤,然毕竟年少,国事繁巨,万一……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陛下!禅位之事,关乎国本,岂可轻率?”
另一位东林出身的礼部侍郎也出列跪倒,声音哽咽。
“太子仁孝,天下皆知,然陛下在位,如日在中天,天下仰望。若陛下退居,恐……恐非万全之策啊!”
紧接着,又有七八位老臣出列,跪倒一片,或痛哭流涕,或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核心意思无非是“陛下不可”“太子尚需历练”“此举恐动摇国本”。
这些多是清流言官、理学名臣,最重礼法规制,对“禅位”这种打破常规之事,本能的反应便是激烈反对。
他们中不少人是真心为社稷担忧,也有一部分,是担心新皇继位后自己的政治地位不保。
朝堂之上,劝进声、哭声、谏阻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丹陛之上,崇祯端坐龙椅,旒珠后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静静看着。
就在劝阻声浪渐高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同僚,且听本阁一言。”
众人望去,却是内阁次辅张志发。
他出列而立,并未跪倒,声音清晰洪亮:
“陛下圣明烛照,深思远虑。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整军经武,安内攘外,平辽东,定朝鲜,收海疆,其文治武功,有目共睹,岂是‘年少’、‘需历练’可轻论?
陛下感于太子贤德,效法尧舜,行禅让之美事,正是上顺天心,下应民望。此乃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他的话务实而有力,直接将太子功绩摆在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