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识字,不懂什么“大业”,什么“开疆拓土”。】
【他只知道,皇帝要打辽东。】
【于是,他和他的独子,还有同村的许多后生,就离开了家乡。】
画面流转,并非宏大战争场面,而是一些破碎、摇晃的片段:
泥泞寒冷的路,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
骨瘦如柴的民夫,拖着沉重的粮车,深一脚浅一脚。
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被随意拖到路边。
监工的皮鞭,在寒风里甩出炸响。
辽水边,简易的浮桥。
人马拥挤,不断有人被挤落冰冷的河水,扑腾两下,便消失不见。
无人停留,无人施救,队伍麻木地向前。
一个年轻的、与老卒眉目依稀相似的士卒,在混乱的营地里,将自己半块同样粗粝的饼,塞到老卒手里。
“爹,你吃。”
“我年轻,抗饿。”
那是他儿子,陈小狗,村里人都这么叫,还没取大名。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震耳欲聋的喊杀,浓烟,火光……
混乱中,他被人流冲倒,再抬头,儿子不见了。
只有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染红的冻土。
【他活下来了,拖着一条瘸腿,带着一只瞎眼。】
【他回到了家乡,村子已经半空。】
【他的妻,听说儿子死讯后第二年,就病饿交加,没了。】
【田地荒芜,房屋倒塌。】
【他成了流民,一路乞讨,回到了这座他曾来过的、最繁华的东都洛阳。】
天幕镜头缓缓拉近,对准陈三郎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
浑浊,布满血丝,却奇异得平静。
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滔天的怨愤。
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木然。
一种被巨大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命运反复碾压后,彻底放弃挣扎的木然。
他知道皇帝换人了,不再是那个“大业天子”,好像是什么“郑”国皇帝,叫王什么……他记不清,也不关心。
他知道天下乱了,到处打仗,到处死人。
他知道自己很饿,今天这块饼吃完,明天不知去哪里找食。
他还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这里等。
等一个奇迹。
尽管内心深处,或许早已明白,奇迹不会发生。
但他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等待,这个残破的生命,还有什么可做的事情,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夕阳,终于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