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息,两息,三息地流逝。
瑶光覆面轻纱下的脸庞,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拢。
四十五万五千,这只是开始,但对方毫无反应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穹顶悬挂的十二盏羊脂玉灯流泻下暖光,落在铺着猩红长毯的拍卖台上,将那截半人高的养魂木衬得莹润如玉,缕缕淡金色的神魂气息顺着木纹缓缓弥散,混着鎏金铜炉里飘出的沉水香气,在寂静的大厅里酿出一种近乎粘稠的紧绷感。
台下前几排的富商巨贾们攥着算珠的指节都泛了白,后排的修士与行商们屏住呼吸,连交头接耳都只敢用眼神示意,偌大的拍卖场里,只剩下玉灯灯花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
瑶光覆面的月白鲛纱绣着银线缠枝莲纹,是清瑶宗嫡传的规制。
轻纱下的脸庞依旧平静无波,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已微微收拢,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带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四十五万五千金青蚨,这已是她能动用的常规宗门资金的七成,她本以为报出这个价格,至少能引来几声议论,可全场死一般的沉寂,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沉甸甸地兜头罩下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清楚,沉默不是畏惧,是观望。
台下的人都在等,等那些藏在包厢里的真正大佬开口,等这场压轴大戏的主角登场。
大厅角落的几根廊柱旁,聚着三四名走南闯北的绸缎商人,此刻个个大气不敢喘,肥胖的掌柜死死攥着腰间的钱袋,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瞟瞟台上的养魂木,一会儿又往高处的包厢区瞟,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沉闷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却始终破不开那层凝固的压抑。
地字五号包厢里,陈老东家转着手里的两枚铁核桃,咔咔的声响在包厢里格外突兀。
他似乎对楼下这场沉默的对峙失了耐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满是皱纹的手又不规矩地探向身侧莺歌的腰肢,指尖顺着水绿色的裙腰往上蹭。
莺歌娇笑着往旁边躲了躲,水袖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眼波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上那截养魂木,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早年曾有个相好的修士,便是在走镖时被邪祟伤了神魂,卧榻半年,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那时她若有这么一截养魂木,或许人就救回来了。
思绪飘了飘,她又下意识瞥了眼最高处的天字一号包厢,听说那位白家少家主就坐在里面,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若能攀上这样的人物,往后哪里还用得着陪这些糟老头子应酬。
陈夫人端坐在另一侧的梨花木椅上,一身藏青褙子纹丝不乱,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颗颗圆润光滑。
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唯有佛珠捻动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许,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老大媳妇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陈老东家头也不回地问了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是净房人多,耽搁了。”陈夫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大厅最偏的角落里,方砚蜷缩在长凳上,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发白的下摆沾着几点尘土。
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肉,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衣料上晕开暗褐色的小点,他却浑然不觉。
台上关乎神魂生死的至宝,台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都离他无比遥远。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的画面。
平素道貌岸然的周先生,攥着刘缦的手腕,而他素来敬慕、端庄温婉的刘缦,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勾魂摄魄的妩媚笑容,眼尾那颗红痣在灯下晃得他眼睛生疼。
那一幕,像一把重锤,把他十几年的信仰和朦胧情愫,砸得稀碎。
耳边隐约飘来旁人议论“几十万金青蚨”“神魂至宝”的字眼,他忽然荒谬地想:既然这木头能修补神魂的创伤,那它能不能修补人心的窟窿?
能不能把碎掉的气节、落空的念想,都重新拼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唾弃自己。
读了十几年书,竟也开始寄望于旁门左道的木头,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越是自我厌恶,心口的酸涩就越重,他猛地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数息。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众人预想中的顶级包厢,而是靠西侧的地字二十七号包厢。
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男声骤然响起,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清瑶宗圣女倒是好排场,张口就是四十五万五,只是这寅客城的拍卖场,难不成成了你清瑶宗的自留地?我丹霞宗,也想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