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沈仲元直接摊牌,联军要求影界战场全透明,情报实时交换;联军主力由叶岚统一调配,夜族辅助部队由夜王直接指挥;双方建立联合作战序列,统一指挥架构。
夜王看了他很久。
“你信任我?”它问。
“不信任。”沈仲元的回答直接而坦率,“但渊域是你们的地盘。在你的地盘打仗,听你的,天经地义。”
夜王的嘴角——如果那张模糊的脸上有嘴角的话——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叶岚第一次看到它在面对人类时露出近似笑意的东西。
“你有时候比叶岚还疯。”夜王说。
“谢谢夸奖。”沈仲元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油灯下交握——一只苍白如骨,一只布满青筋。握得比协议那天更用力。
那天晚上,叶岚一个人站在观察哨的塔楼上,望着矿洞的方向。影界入口的幽蓝色光晕在夜色中静静闪烁,和往常一样,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但叶岚知道,在那只眼睛之下,在那片深邃的渊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的那一侧推挤。而门是源初者打开的,它把自己的命还给了渊域,却无意中——或者有意地——撬开了一道不该被撬开的缝隙。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夭夭。她走到他身边,手里提着两壶韩烈从联军辎重队搞来的米酒。
“明天就要进去了。”她将一壶酒递到他面前。
叶岚接过酒壶,但没有喝。他只是低头看着壶口那微微晃动的液面,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林夭夭问。
“在想源初者。”叶岚说,“它消散之前说的那些话。它说它相信的不是夜王,也不是我,是可能性。”
他顿了顿。
“当时我以为它是说给我们听的。现在我觉得——”
“它是说给门外那个东西听的。”林夭夭替他把话说完了。
叶岚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林夭夭没接话,只是将酒壶碰了上去。
“明天之前,把酒喝了。”
叶岚看着她,然后举起酒壶,和她一起仰头。米酒滑入喉咙的同时,矿洞入口上方的那颗星星忽然亮了一下,比往常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星光的另一端,眨了一下眼。
灰烬林地的第一场霜降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唐海蹲在试验田边,看着那层薄薄的白色覆盖在冬小麦的残茬上,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影刃依然在那棵枯树下拉着弓——第一千次已经过了,现在它开始搭箭了。箭是林夭夭给它做的第一批练习箭,箭头用布包着,射出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心跳。
枯树顶端的那片新叶还在。霜降没有把它冻掉。唐海抬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目光停留了很久。在灰烬林地待了十七年,他见过太多不该活的东西活了下来,也见过太多该活的东西死掉。这片叶子属于前者。他没有问影刃为什么一棵死了十七年的树会突然长出新叶,因为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用“为什么”三个字就能问出来的。
天亮的时候,增援部队的最后一个方阵抵达了灰烬林地。
那是一支唐海从未见过的队伍。他们不穿联军制式的铁甲,不佩标准的长刀,不扛任何一面他认识的旗帜。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人背着半人高的巨弓,有人腰间挂着一圈小臂粗的短矛,有人干脆什么武器都没带,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散漫得像是来赶集的。但他们每个人的左胸口都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唐海远远看去认不清楚,只觉得那形状像极了渊域深处那个空洞——圆形的、边缘光滑、中间空无一物。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的旧疤。他走到营地门口,看了一眼影苔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夜族哨兵?挺好。比我们那边站岗的精神。”
影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那双从来不在人类面前弯起的幽绿色眼睛,竟然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见面就夸我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