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句句戳中当下局势的表象,热血激昂,直击人心。
殿中不少年轻将领闻言,纷纷应声附和,战意汹汹。
“二公子所言极是!我西岐承仁德之名,养数万精兵,蓄数年粮草,民心所向、士气高涨,何须再受暴君胁迫!”
“纣王无道,天下共弃!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大殿之内,主战之声此起彼伏,躁动之气蔓延全场,起兵伐纣的呼声愈发浓烈。人人都觉得,大势已至,隐忍便是怯懦,退让便是错失良机。
唯有文官之首散宜生、武将之首南宫适二人沉默不语,眉头微蹙,神色审慎。
二人久经世事、深谙权谋战局,心中虽亦知晓商纣必亡、西岐当兴,却远比年轻将领看得长远——乱世起兵,从不是一腔热血便可成事。
躁动喧嚣之中,一直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姬昌,终于缓缓抬眸。
他须发微白,面容温润,眉眼间无半分少年锐气,却藏着历经沧桑的老辣、沉稳与通透。身居西伯侯之位数十年,他见证过商汤基业的鼎盛,也看透了王朝末年的溃烂,更深谙乱世棋局的凶险。
姬昌抬手,轻轻一压。
无声之间,满殿喧嚣骤然平息,所有主战之声尽数收敛,大殿重回一片沉静。无人敢再喧哗,皆静待西伯侯定夺。
姬昌目光落在意气风发的姬发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醒,句句破局:
“发儿,你所见的,是民心沸腾、商纣衰败、大势可乘。可你未见的,是乱世根基、当下虚实、局中凶险。”
他没有直接否定儿子的决断,而是缓缓剖析当下西岐的真实处境,将所有人都看不清的隐患一一摆在明面上。
“你说民心归我,可涌入西岐的数十万流民,刚离水火、身无长物、衣食无着、心绪浮动。
他们怨纣是真,可尚未真正安定、尚未归心。若我西岐此刻骤然起兵,战火燃起,首当其冲受难的,便是这些刚刚投奔而来的百姓。民心看似汹涌,实则根基未稳,一冲即散。”
“你说粮草充足,可连年接纳流民、赈济灾民,府库粮草早已大半消耗。
如今看似充盈,实则仅够安民度日,根本支撑不起一场席卷天下的伐国大战。无充足粮草,何以养兵、何以持久?”
“你说士气高涨、可起兵伐纣,可我西岐精兵虽勇,却常年戍守属地、安抚流民,从未经历天下大战。
将士战意虽盛,却无沙场历练、无大战经验。反观殷商,虽朝政昏暗,却依旧坐拥天下正统,兵马基数庞大、边关宿将无数,底蕴尚未彻底耗尽。贸然开战,是以初生之师,硬碰百年王朝根基,胜算几何?”
一连数问,层层剖析,句句写实,瞬间泼灭了殿中所有人的燥热与冲动。
姬发脸色微沉,依旧心有不甘,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亲!可朝歌已然步步紧逼,此番诏令便是刻意刁难、强行施压!我西岐若一味退让隐忍,只会被纣王步步蚕食、拿捏生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奋力一搏!”
“搏?”姬昌轻轻摇头,目光深邃,看透全局,“此刻一搏,不是破局,是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主位,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文武百官,声音沉稳有力,定下调子,字字千钧。
“天下皆知商纣暴虐,可天下名分,依旧在朝歌。纣王依旧是天下共主、殷商天子。我西岐此刻起兵,纵使民心所向、大义在身,也会被天下诸侯扣上‘乱臣贼子、以下犯上、割据谋反’的罪名。
届时四方诸侯观望不前,甚至会奉天子诏令,联手伐我。无名义、无盟友、无稳固根基,西岐只会率先覆灭于乱世之中。”
这便是老臣的城府,也是姬昌最毒辣、最清醒的判断。
乱世之争,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能赢,而是谁名正言顺、谁根基稳固、谁能隐忍待机、谁能后发制人。
谁先沉不住气,谁率先掀桌,谁就会率先暴露破绽,成为天下公敌,沦为量劫的牺牲品。
散宜生适时出列,躬身附和:
“侯爷所言极是。如今西岐外有朝歌施压,内有流民待安,根基未固、名分未正,绝非起兵良机。
当下最优之策,当属隐忍蓄力、安抚民生、稳固内部,静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时,方可一举定鼎乾坤。”
南宫适亦沉声道:“末将附议。我军可暗中整兵、厉兵秣马,做好备战之备,却不可贸然举旗,自落把柄。”
殿中众人此刻已然彻底清醒,纷纷收敛战意,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