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水确实深,但此刻更迫近的危险,是头顶那片巴掌大的、透着微弱天光的井口。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被吹灭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的细微声响,以及五个成年人极力压抑却依然存在的呼吸声。
井壁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在井底浅水洼里,“嗒”的一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卫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井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藏好的那页麻纸。
粗糙的纸面边缘,那用极细墨线勾勒出的肩甲云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在他的胸口。
禁军龙武卫的标识……私制甲胄……柳家……北邙山围场……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碰撞、重组。
柳家那老狐狸,胆子再大,手再长,也绝不敢、更没那个能力去碰触禁军甲胄的仿造。
这背后牵扯的,至少是能调动将作监物料、熟悉禁军规制,甚至可能直接掌控部分龙武卫兵权的人物。
而拥有这份“账册”的柳家,与其说是参与者,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账房,或者……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世子。”陈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的震动,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上面至少五个人,散开了。井口是唯一的出入口。”
卫渊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片刻,勉强能看清身边几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盛,而是侧耳倾听。
头顶上方,瓦片被踩踏的“咔嚓”声很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正有条不紊地覆盖这座废弃驿馆的每一寸屋顶。
偶尔有脚步声落在院中的泥地上,短促而沉实,那是靴子碾压碎砾的声音。
对方没有点火把,没有大声呼喝,甚至在刻意收敛动静,这比大张旗鼓的搜查更可怕——这说明他们不仅想要人或东西,更想悄无声息地解决,不留后患。
“要么是早有埋伏,要么是我们出营地时就被盯上了。”卫渊重复了自己刚才的判断,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营地那边,柳老太爷被唬住,短期内不敢动。盯上我们的,只可能是另一拨人,一拨知道我们会来水门巷,或者至少知道我们来江宁城有所图谋的人。”
他顿了顿,黑暗中,目光似乎转向陈盛所在的方位:“陈盛,你仔细想想,我们离开营地时,除了柳家可能的眼线,还有没有察觉到别的‘眼睛’?任何不协调的感觉,哪怕只是野狗多叫了两声。”
陈盛凝神回忆,粗重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
片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江滩……我们绕路进山林之前,您发现的那批蹄印。五人以上,负重不小,方向也是江宁。当时只觉得可能是赶路的商队或……别的什么人。现在想来,他们出现的时间和方向,会不会太巧了?”
卫渊沉默。
那批蹄印是他亲自发现的,当时只觉得可疑,所以选择绕路。
现在结合追兵精准的追踪速度,那批人很可能就是提前卡位的暗桩,或者……是另一支收到不同指令、但目标可能重叠的队伍。
这个推测让他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柳家账册牵出甲胄图已经足够惊人,如果还有另一股势力同时在暗中窥伺、布局,那这江宁城里,围绕着某些秘密展开的博弈,恐怕早已到了图穷匕见的边缘。
他们这次取账册的行动,或许无意中,撞破了某个紧要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