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柏正要动身前往庄子,盛紘的心腹东荣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长柏脸色一沉,只得暂且搁置行程,遣自家小厮出城,去把盛长枫与盛墨兰立刻召回府中。
另一边,盛墨兰辞别远徵,正要返程,刚入城门,便遇上了盛长枫。长枫方才从诗会离场,兴致全无。方才下人递来消息,府里又闹出了事端。如今的他,早已不把盛家其余人视作至亲,只觉得后宅纷扰不断,徒惹心烦。
林噙霜正坐在窗前拈针绣花,雪娘快步进屋禀报消息。她手一顿,愕然抬头:“此话当真?”
雪娘连忙回话:“小娘,千真万确。勇毅侯侯爷下朝时当众拦住老爷,叮嘱他转告老太太,切莫再借着勇毅侯府的名头在外行事。侯爷还说,当年老太太出嫁时几乎搬空侯府财物,摆明了要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再来攀扯侯府名声,实在有失体面。”
林噙霜听罢,先是心头一喜,暗自庆幸有人挫了老太太的锐气。可转瞬之间,她又骤然焦急起来:老太太身为盛家老封君,一旦名声扫地,府中所有儿女的婚嫁前程都会跟着受牵连。
她情急之下猛地起身,打算直奔盛紘的书房,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猛然冷静下来,缓缓坐回原位。她压下心头的躁动,吩咐雪娘:“你再去前院细细打探,看看老爷回府后的神色,老太太院里可有动静,千万谨言慎行,别被王氏的人察觉。”
雪娘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林噙霜一人,她望着窗外,眉头紧紧锁起。老太太栽了跟头,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可偏偏牵连到自家一双儿女。她既盼着老太太威信扫地,又忧心盛家整体名声受损,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再伺机而动。
另一边,刚结伴入城的长枫与墨兰同坐一辆马车。
盛长枫瘫在车榻上,满脸恹恹,对着墨兰叹气:“刚在诗会玩得好好的,一听见家里又闹出这种事端,兴致全没了。如今我只盼着早些搬出去自立门户,少掺和后宅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
墨兰撩开车帘,眼底也藏着心事,轻声道:“祖母被勇毅侯当众驳回脸面,这事很快就要传遍京城。咱们兄妹的亲事,全都绑在盛家的名声上,母亲心里已经慌了。”
正说着,长柏身边的小厮快马追了上来,隔着车帘躬身回话:“三公子、四姑娘,二公子吩咐,请二位即刻回府,老爷正在前厅等着问话。”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盛府疾驰而去,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都清楚,一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前院正厅气氛沉得如同结了冰。
盛紘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扶手,眉宇间是压不住的羞愤与怒火。今日朝堂之外,被勇毅侯当众当众敲打、落尽颜面,京中官员人人看笑话,他半生积攒的体面,几乎被老太太一时贪慕虚名的举动尽数败光。
盛长柏立在一侧,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凝重。他早已料到此事会掀起风波,只是没想到勇毅侯府如此决绝,丝毫不念母女情分,直接当众撕破脸面,将盛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盛长枫与盛墨兰一前一后,被小厮引着踏入前厅。
两人一进门,便察觉到屋内死寂压抑的氛围,不约而同敛了神色。盛长枫本就因府中琐事满心厌烦,此刻见父亲震怒的模样,心底只剩麻木,垂首立在一旁,半点不想多言。
墨兰则心思缜密,进门瞬间便将堂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已然通透——定是祖母借勇毅侯府名声一事彻底闹大了。她低眉顺眼,身姿恭谨,默默站在长枫身侧,安静等候发落。
片刻后,老太太被丫鬟搀扶着缓缓进来。
往日里雍容镇定、从容有度的老封君,此刻鬓发微乱,脸上带着几分难堪与倔强。她踏入正厅,抬眼对上盛紘怒极的目光,却依旧不肯低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强硬:“不过是旁人小题大做!我身为勇毅侯府嫡女,借用几分家族名望,有何不妥?当年之事早已陈年旧账,他勇毅侯如今位高权重,反倒小气斤斤计较,当众折我脸面!”
这番不知悔改的话,彻底点燃了盛紘的怒火。
盛紘猛地一拍桌案,沉声怒斥:“母亲!事到如今您还不知错!”
“当年您出嫁,执意搬空侯府半数嫁妆财物,断了侯府接济,亲口说出老死不相往来!数十年互不牵扯、各安其分,如今您频频借着勇毅侯府的名头在外交际、撑场面,招摇行事!”
“勇毅侯乃是朝堂重臣,最惜声名!您这般肆意攀扯,惹人诟病,人家当众提醒,已是留了最后情面!今日满朝文武尽数看我盛家笑话,您可知往后我盛家儿女的婚嫁、仕途,全都要受此牵连!”
老太太被儿子劈头盖脸一顿斥责,脸上挂不住,又羞又气,胸口微微起伏,强辩道:“我不过是为盛家撑门面!若不是我这层侯府嫡女的身份,盛家何来今日风光?我何曾做错了?”
“风光?”一旁沉默许久的盛长柏终于开口,语气清冷端正,字字掷地有声,“祖母,靠攀扯旧日情分、借来的风光,最是虚浮易碎。”
“勇毅侯府早已与您割裂关系,强行攀附,只会落得趋炎附势、不知廉耻的闲话。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道盛家老太太厚颜忘本,这般名声,不是撑门面,是毁门面。”长柏向来稳重公允、从不多言是非,此刻直言劝谏,句句戳中要害。
老太太被最疼爱的长孙一语点破难堪,一时语塞,脸上血色尽褪,倔强的气焰瞬间矮了大半,却依旧硬撑着不肯服软。
盛长枫站在末尾,听得心底一阵漠然。又是这样,又是祖母仗着一己私心,搅得全家不得安宁。他暗自摇头,只觉这深宅后院,永远有无穷无尽的荒唐纷争,越发不想与这盛家荣辱捆绑半分。
墨兰垂着眼帘,眸底闪过一丝清明与算计。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看似是祖母一人之过,实则拖累全府。大姐华兰身在袁家,本就处境艰难,如今盛家名声受损,她定然更加难熬。而她与长枫、如兰的婚事,更是首当其冲会受到影响。
屋内争执僵持不下,气氛越发凝滞。
盛紘看着执迷不悟的老太太,又看着垂首不语的儿女,只觉得满心疲惫与烦躁。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借勇毅侯府之名在外行事、攀附交际!老太太安心在府静养,闭门思过,日后再也不许插手外间应酬人事!”
此事已成定局,再争辩只会徒增笑柄。
老太太身子一僵,终究是被现实狠狠挫了锐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满心难堪与不甘,死死攥紧了手中帕子。
一场由老太太虚荣私心掀起的风波,终究还是困住了整个盛家。
而潜藏在后宅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