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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回光返照(第1页)

仕林缓缓合上双眸,像一扇门,彻底关上了通往人间的门。“仕林?仕林?儿子!”小白撕心裂肺的呼喊,她俯在仕林身上,一抽又一抽,不忍相信,更不敢相信。从此人间最后的牵挂,便如此——撒手人寰。小青睁睁着望着仕林,眼前越来越模糊。泪水挂满在她眼上、颊上、颌下,千年的道行,也抑不住此刻的抖。“咳咳……”就在青白两人,痛哭流涕时,两声咳嗽,又燃起一丝希望。小白下意识止啼,感受到仕林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猛然抬头,捧起他枯瘦的脸——那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仕林!你没事?你还活着?”她喜极而泣,“真的……太好了……”“臭小子!”沉默的小青也破涕为笑,长舒一口气后,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抬手欲打,却又停在半空未落,“你要把我们都吓死吗?”仕林嘴角微微翘起,红光焕发,像是起死回生,不复方才消颓之象。他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洪亮——那洪亮像六十年前他在琼林宴上,唱那阕《西江月》时的模样,像四十年前他在临安府尹任上,宣判贪官时的模样,像二十年前他在莲儿墓前,痛哭后忽然笑了的模样。“儿子去了趟阎王殿,阎王却不收我,哈哈哈——”听着仕林洪亮的嗓音,青白互视一眼,皆忍不住偷笑。窃喜阎王粗陋,放回了仕林;笑苍天有情,叫她们失而复得。仕林望着二人,笑容也愈浓。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饿了,想吃——桂花糕。”“好!好!”小白止不住的笑,双眸盯着仕林,像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光阴,一刻不落地刻进眼里。她捋平他肩头的褶皱,那动作温柔,像八十四年前她抱着那个啼哭的婴孩时的模样,“知道饿了,便是好了。经此一遭,是该好好补补,娘这就给你去做。”“姐姐不急!”小青一下俯在床头,尚挂着泪珠的睫羽微微一颤,眉眼弯弯,“今日是保安坊店庆,准备了一筐子桂花糕,还有定胜糕、有桂花糖藕,定叫你吃个够。”“不够不够!”小白喜笑颜开,坐在床头摆着手指算着,“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红烧圆蹄!不不不!大病初愈,当清淡些,老鸭汤、清蒸鱼,当归补气血,再来个当归参鸡汤!小青!”“好好好~”小青看着小白难得一见的欢快,也不禁一笑,“都依姐姐的。”小青正欲起身,却又被仕林拽住袖口。“怎么了?”小青回眸问道,睫羽上的泪珠轻颤,“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小姨这就去做。”仕林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小姨,这么多年,你日等夜等,可终无结果,我们都该认下这命……”他顿了顿,松开了掌心:“别怨——道长伯伯。”小青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倏然仰头高亢:“提他做什么,那臭道士,我早把他忘了!”话音未落,她转过身,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我本就不信命,”她声音渐弱,像一声未完的叹息,“我只是习惯了如今的生活。见或者不见,皆是日日一碗酒;来或者不来——”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株盛开的芍药,那花正艳,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值守一生。”仕林轻轻摇了摇头,正如那日在灵虚幻境中玄灵子的那般——无奈。执念至深,非片言可破。一人“值守一生”,另一人“唯死方休”,如今休者已矣,守者注定要困其一生。小白起身,离开床塌,走到小青身后。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快去吧,把桂花糕带来,拿一壶,我——陪着你。”小青应了一声,正要离开时,忽闻床上的仕林悠悠开口,一曲《满江红》的歌唱传来——“文曲虚名,生来缚,此身谁属?横戈处,金戈铁马,敢拦胡虏。舌战龙庭惊北主,北伐残旌悲兵覆。叹黎元、粮秣系孤忠,空凝目。”悠扬的词从仕林口中唱出,小白和小青倏然转头,她们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他。可一股寒意忽然又涌上心头。身体不由自主的靠向仕林,像两株被命运吹散却又聚拢的花,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终于汇入了同一个终点。“甲子别,参商阻。今一去,寻卿路。”仕林接着唱道,声音由强转弱。那弱像风中残烛,像将断的呼吸。“纵幽冥万里,此心不负。琼林初遇诗羞黛,江湄策马倾樽素。忆红堂、三生定鸳盟,旧时容。抛朝事,释尘枷;挽长弓,随卿赴……”一曲唱罢,双眸缓缓合上,面带微笑。“咚”一声闷响,掌心垂落,砸在床榻上。歌声戛然而止,犹如灯灭,消散在这生他养他的许氏老宅之中。望着眼前仍笑意浮面的仕林,脸上一点点消退的血色,青白二人心中一沉——他去了。如此的仓促,如此的猝不及防,如此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狠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一刻,天地失声。人间最后一缕牵挂,便这样,悄然离去;便这样,意外的随风消逝。桂花糕未取,佳肴未烹,不是遗憾,是命中注定——是这“文曲星”的名,终于在这《满江红》的绝唱里,完成了最后的燃烧。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等待,终于在这“寻卿路”的吟唱中,找到了最后的——归途。是这“唯死方休”的执念,终于在这“随卿赴”的誓言里,得到了最后的——圆满。仲夏端阳,西湖水暖。龙舟竞渡,画舫游湖,十里荷花正开到极盛。桨声欸乃,鼓点如雷,彩旗在烈日下翻飞如焰。游人如织,或倚桥栏,或踞柳岸,或赁舟入藕花深处——笑谈声、丝竹声、叫卖菖蒲艾草的吆喝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白堤罩到苏堤,从断桥上罩到栖霞岭。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端阳,还如往年般热闹。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仿佛那个在保安坊等了八十五年的人,那个在临安府牧守四十载的人,那个在栖霞岭上预备了六十年生圹的人——从未离去。而栖霞岭上,非清明时节,山间寥寥。那棵柏树依旧挺拔,苍枝蔽日,如盖如亭,只是如盖的枝桠下,那座生圹已掩土封石,遂为幽墓。新培的黄土还泛着潮气,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像一声未完的叹息。小白俯下身子,半跪在坟前。她望着那朱红的“许公讳仕林寿域”七字,亲手以指为笔,将“寿域”二字改为“之墓”,再一字字描黑。一笔一落泪,一字一恸哭。墨汁混着泪水,渗入青石纹路,像某种永远的浸润,像某种无法挽回的告别。最后,她退后一步,望着左侧那六个朱红大字——“妻陈铃儿寿域”。孤零零落在一排四座坟茔上,像一句未完的誓言,像一声未至的回应。也预示着这世间记得她们的人,只剩下一个不知生死的玲儿。小青点上香,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柏树荫下缭绕不散。她躬身插在仕林坟前,搀起小白问道:“姐姐,接下来有何打算?”小白转身,微风带起她雪白的裙摆,像一朵被命运吹散的云,像一片被岁月漂白的花瓣。她沉声道,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去金国,去汴梁。”“汴梁?”小青低语喃喃。她心中早有不解,这疑问在喉间转了八十五年,终于出口:“妹妹早想问一句,仕林应知,淮北有结界,如何得过?”小白莞尔一笑,那笑透着一丝苦涩:“‘人间无憾,甲子成说’,仕林早已参透……”她回眸,望向仕林的坟茔,那目光穿透了黄土,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昔日坊主曾有谶语,如今红尘再去牵念,甲子之期已过,该了去仕林最后一桩夙愿,去见见这人间——最后记得我们的人。”小青噤声。原来坊主昔日之言,早已料到了今天;原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原来开始时便已写定了结局——那“文曲星”的命,那“救母”的执念,那“唯系民生”的妥协,那“寻卿路”的圆满,都是这“甲子”二字里,一笔一划写定的。二人望向山脚下。西湖水微波粼粼,还是如她们初来时的模样——烟雨蒙蒙,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断桥横卧,像一道未完的眉;吴峰静默,像一声未落的钟。荷叶接天,荷花映日,偶有白鹭惊起,掠过水面,又隐入芦花深处。如诗,如画,如一场做了五百年的梦。只是这梦里,多了四座坟茔。只是这心头,多了几份牵挂——一份是仕林,一份是玲儿,一份是这“人间记得”的、最后的温度。:()白蛇浮生后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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