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
可迎接他的不是枪声和怒吼,而是香味。
像是烤到正好的黄油,小麦被热气逼出来的甜香,干净、稳定、饱满;也像一整间真正的面包房被谁切下一块,然后径直塞进了这间小公寓里。
……再紧接着,是人声。
叽叽喳喳的,说话快,语调带着上扬,里面夹着抱怨、催促和不应该出现在地狱里的、夹带着脏话但是却充满善意的熟悉。
法斯特在阴影里抬起眼。
门外站着一家四口小恶魔。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个头是小恶魔平均线的矮,穿着也普通,手吃力地抱着几个盖着白布的藤编大篮子。
那篮子里的白布边缘已经被面包香顶得微微鼓起,里面那种刚出炉不久的热气还在往外冒。
……可真正让法斯特那套严丝合缝的判断系统出现错位的,并不是这几个篮子。
而是他们对眼前女魔的态度。
“老天啊,■■■!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体型娇小的小恶魔母亲刚进门就开始念叨,语速又快又密,带着那种完全不打算讲道理的家人式责备,“你看看你这个脸色,简直像熬了个通宵!你是不是又忘了吃早饭?你搬出来自己住到底行不行啊?”
她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回头指挥丈夫把篮子搬进来,又顺手把小儿子往旁边拨了拨,免得他撞翻门边的矮柜。
旁边的小恶魔父亲也跟着接话,声音更厚重,语气却同样操心。
“这屋子怎么还是这么凉?你是不是又图省事不管自己了?我早说过吧,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离了人看着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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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斯特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眼前这荒诞一幕。
如果这是演戏,那这戏排得未免太浪费了。
如果不是——
就算演戏也很荒谬,更别提居然是真的。
站在这群低贱小恶魔面前的,可是一个能在菜市场里单手掀开引擎、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手刀劈人时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罪人恶魔。
而现在,那个被称之为是■■■的女魔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竟然像个正被长辈围着念叨的年轻人。
先不提■■■这个名字,她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金色眼睛里却闪过一点很轻的无奈,像是已经被他们这样念了很多次,既不觉得冒犯,也懒得挣扎。开口时语气稳稳当当,听上去很成熟。
“我吃过了。”
“屋里不冷,我是变温动物。”
“而且我已经成年了。我会照顾自己。”
每一句都讲得很有道理。
可那位小恶魔母亲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条手织的围巾,颜色搭配得相当大胆,歪歪扭扭,丑得很有诚意,踮起脚就往■■■脖子里塞。
“少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别动,低头。”
“你不是孩子?”她一边往里塞围巾一边哼哼,“你不是孩子也不耽误你不会照顾自己。”
“……”
法斯特看见■■■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真的低了头,像一棵巨大到诡异的山弯折。
女魔的动作配合得近乎顺从。那一瞬间,法斯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奶油般化开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显然没有任何讨好和恐惧,也不是某种刻意维系关系的手段。那更像是一种已经默许的日常,一种“好吧,你们非要这样,那就随你们”的无奈纵容。
他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