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龙女没有说话,似乎还在处理阿拉斯托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来。
所以,他没有停下。
即使喉管中那些令人作呕的血泡,已经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广播正在播送的垂死哀鸣;即使他胸口那道被圣光撕开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向着血肉模糊的悬崖崩裂……
他依然在笑。
龙女没有接话,只是表情看上去愕然。
显然,她还没能来得及处理阿拉斯托为何会展露出这种姿态;这令后者更加愤怒。
魔鬼脸上的笑容似乎出现了一点改变——像是华丽的歌剧的主旋律被人突然换掉了乐谱,最终异变成某种不合时宜的刺耳变奏。
他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肉眼可见的断裂。
是的,不是消失——因为阿拉斯托脸上的笑从来不会消失。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
面对龙女的脸上令人愉快的惊讶,温迪戈的声音忽而压低,低到和往日甚至方才那种神经质的语调都截然不同。
那些夸张且充满表演性质的抑扬顿挫被人一刀斩断,只留下男魔原原本本的声音,听上去低沉、疲惫,充满了强烈的情绪。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他说。
魔鬼的眸子半眯,瞳孔在失血造成的昏暗视野中,如蛇般微微收缩着。
“至少比这个客栈里所有愚蠢到让人发笑的灵魂都要聪明。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个天真的到了令人心碎的小公主。”
罪人领主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志性的弧度,但他的声音却开始闯进什么微妙的、不属于“表演”的东西。
是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个笑容像是被人从内部重新焊接过,接缝处还冒着刺鼻的烟。
——内里深处埋着一颗、在腐烂生疮的伤口里,生锈已久的铁钉。
“……哈。”
一个短而急促的……像是被绞断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掉出来。
广播杂音在魔鬼的喉中疯狂地起伏,频率紊乱得像是有人在拼命转动调谐旋钮却找不到任何一个频道。
然后,他忽然神经质的笑出了声。
那显然不是他素日里那种优雅且游刃有余的笑。而是某种被他自己从胸腔深处被暴力拽出来的大笑,听上去尖锐又刺耳。
“哦——!哦哦哦……我必须得说!刚才那明明是多么……或者说,真是好一番精彩绝伦的结辩陈词啊!”
“但是为什么你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拖着满身的伤,从龙女手中固执而倔强的勉强直起身,手杖拄在碎裂的地板上,发出不稳定的“咔咔”声。
温迪戈高高扬起他那张因失血而发灰的脸,嘴角一直维持着那种异常狰狞的弧度。
“不在乎!她说她不在乎!”
像是不甘心就此结束般,阿拉斯托用一种夸张的播音腔对着空气宣布,仿佛面前有成千上万的听众。
“多么高贵!多么洒脱!多么——令人叹服的‘成熟’!”
“成熟”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像是在咀嚼一只腐烂的蛆。
他稍微停顿了一秒。
但在那一秒里,收音机杂音突然安静下去,安静到仿佛整个广播小屋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然后阿拉斯托偏过头。
他看着眼前的■■■——或者说,他看着■■■那双已经失去焦距且充血的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