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趴在附近作战的司机也不幸中弹了,她在泥浆中踢腿翻滚着,痛苦地发出哀嚎,在失去力气前爬到了车轮下。
她大概是受伤后凭着本能寻找着安全的地方,我盯着露出来的那对腿脚和流淌出来的血迹,很长的时间内忘记了如何去被动地呼吸。
战斗还在继续,剩下的士兵推到了路基的另一侧,身体紧贴着地面朝山坡的方向还击,她们还保持着纪律和指挥,这本身就是值得赞叹的奇迹。
我推开了车门,在一个非常不适合发力的角度使劲将司机的尸体从下方拖了出来,想要帮她查看伤势。
不过一切都晚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这个女人的胸腔被一块乌黑的铁片刺穿,还有一块棱角分明的金属打碎了她的脸,以更加惊悚的光泽取代了亮澈的眼球……嵌在眼眶中。
那颗比子弹还致命的东西是一枚打磨精致的板指,也许是黄铜,也可能是黄金;到了此时我才终于想明白,俯下身体看向那辆卡车燃烧的残骸。
——灰绿色的蒙皮车厢里洒出了一堆闪烁着金银色彩的财物,戒指、项链、耳环乃至手表,这些成堆的装饰物和财产就是所谓的“货物”,沉甸甸地压在车里,在爆炸发生后变成了成百上千的弹片杀死了我们大半的士兵。
山坡上冒出了许多的人影,游击队们一边开火一边冲了下来,用短小的刺刀结果了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伤兵。
战斗显然失败了,说着波兰语的女人们正在靠近,而同时我几乎听不到我们这边还有枪声,但奇迹般的是那位负责护送的中士她竟然还活着,匍匐着爬到了我们的汽车前。
【太好了啊,您还活着,真是对不起】
满脸鲜血的女人苦笑着向我道歉,从自己贴胸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厚厚的一个皮夹,握在手中;
【本该走小路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就……】
【这也是没办法吧】
我喘着气把她拉到更近的地方,帮她靠在车轮上,紧挨着司机的尸体,【时运不济,接下来只好被俘虏了】
【但是您在发抖呢】
中士频繁地眨眼,眼袋也逐渐变得灰暗,【如果被游击队活捉的话,千万不要让她们发现你的“与众不同”】
【你这么一说让我更怕得要死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自杀比较好?】
【趴在地上吧,尽量伪装成尸体,乞求上帝保佑】
她最后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抓起一把恶臭的泥浆拍在我的脸上,【等我倒在你身上后她们也许就不会发现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披着子弹链的波兰人已经到了跟前,把半死不活的德国士兵和尸体一起拖到了同一个地方堆放起来。
至于我,则是跟那些还活着的一起双手抱头,被枪顶住腰蹲成了一排……接着被枪托砸晕;多亏了一身军官的制服,她们似乎唯独打算饶了我,也可能,是像传闻中那样,军管会被带到她们的神秘营地去,等待着我的将会是无法想象的酷刑和折磨?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我连抬头看她们一眼都做不到,直到从那些搜刮战场的波兰人中跑出一个红着眼的家伙,目标明确地朝我冲过来。
她身上没有武器,也不像其它游击队士兵那样面色冷漠,两只手的力气却一点也不小,揪住了我的衣领,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她和另一个姑娘的合照。
那对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少女,站在某个学校的纪念碑前,背对阳光朝着我微笑,而现实中的她却是喷着唾沫,狰狞地像要咬下我的鼻子。
另一个戴着软帽的女人背着枪走了过来,鄙夷地啐了一下,接着用拼凑的德语单词生硬地讲话:
【波莉娜想要问你,德国狗,她的妹妹艾莎上周被你们的人抓走了,现在,她在哪儿呢?!她在哪儿呢!嗯!?】
我根本没见过照片里的人,即便真的如此也不可能暴露自己粗糙的嗓音,于是只能低下头来,一言不发。
紧接着,不岀意外地迎来了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在失去意识前,除了背和肚子的疼痛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不论怎么乐观地去鼓舞自己,故事似乎都要在这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