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背叛的伤不在现实,不在表面,它在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无法安慰。默默帮他倾了半杯酒,那人却不再喝了,只是握着杯子:
“都说海誓山盟敌不过似水流年,人生不可能如初见,可我们却连似水流年都没有。”慢慢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不喝:“四年的感情,一夕在那个开放繁华的世界里变质,你突然就不知道再能相信什么。”
她感到难过,如果世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相信,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外归来的金融人才。这几个字砸你脸上,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好残忍的拆解。
前面有人问:读大学有什么用?后面有亲密的人捅了海外进口一刀。曾经的优越和骄傲会一瞬间分崩离析,来不及准备,来不及思考,两棍子打下来,伤痛先于理智,否定快过清醒,人会先碎得七零八落。再想恢复和重建,都需要时间。
“不知道怎么办。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无法面对,不愿回家,工作也没什么心思,就想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醉生梦死地过下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变质的爱情,也许爱情变质了也还是爱情,只是变成了心痛、眼泪、或者,伤疤。
“后来家里知道了,我父亲去了深圳。我记得他找到我时,我正泡在酒吧里喝得烂醉。他站在我面前,我仰着头看他,他说:‘蓝天航,我命令你站起来。’我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里想哭。我害怕这老头,虽然他就打过我一次,但这老头眼里有杀气。其实我很想他骂我,给我一巴掌,说我没用,骂我熊蛋,或者像我妈似的,好好安慰我,可他不说话,立正,然后转过身,‘往前走。’他说。”
她心里发酸,眼睛发胀:父亲。谢谢他有这样好的父亲!
“她跟着回来办了离婚手续,我那时候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去了深圳。”
说话的人慢慢喝掉了杯里的酒,“走不出来,因为根本不知道痛的边缘在哪里。”
她叹息:痛哪里会有边缘,只有麻木才是它唯一的解药。
“不想见人,就一个人闷在家里,看我妈的法语小说,背外国诗歌,看我姐中学时的手抄本,弹她的钢琴,什么最艰涩最无聊就做什么。后来我妈建议我考研,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呆在家里复习、看书,大半年时间足不出户,”抽了抽嘴角:“结果效率非常高,很容易地考上了。又读了三年书,毕业以后,正好公司刚刚和香港合资,大量招人,我便以最高的学历应聘了进来,先是做了一年市场,结果业绩非常好,因为可以不要脸了。”说话人自嘲地笑,“后来以优秀员工的身份去香港公司交流了半年,再后来进车间做了一年多生产一线的管理。”
冰云没想到这个人的工作经历这么曲折和丰富,“难怪工人对您那么好,原来您是老上司。”她笑道,不想他沉在过去的痛里,果然看见对面的人弯着嘴笑了:
“对我好吗,你知道管理一车间的女人——”忙刹住话头儿,她抛了个“女人怎样?”的挑衅眼神,那人看一眼她的挑衅,低头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刘小姐,真的很感谢你能留在宏业。”
突然听到了这么一句很正式而不相干的话,冰云有些不知所以然,她眨了眨眼睛,恍然发现她似乎、好、像听了一个大——秘闻?老板的伤心过往?不是,为什么说起这话题的?怎么会说起这话题呢?诗歌,一切。不是,那也不能跟她说啊!她、现在一口闷掉瓶中酒装醉还来得及吗?好像、来不及了。她刚刚就抿了下酒杯,现在再抢着喝不像话。而且喝醉了咋回家啊。唉,豺龙兽这是喝醉了吗?啥都说!以后会不会捏死她?不不不,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刚才他说啥,对对,感谢她留在宏业。他说管理一车间女人,她瞪他来着。哎呦,她居然敢瞪他!都怪这类朋友的气氛!忙坐直身体:
“不,蓝总,是我应该感谢您,感谢公司给我机会,让我可以在一个新的领域……”
“刘小姐。”那人打断她,“呃——”拿起杯子,又放了下来,突然用英语说道:“Atthattimeimpoliteness,formallyapologizetoyou(对于那时的失礼,正式向您道歉)。
冰云一愣,抬头看说话的人,和他眼神一相碰,看那个人低了低头,神情里居然有一丝羞涩。她看着,忽然就觉得:这个人也算是好人家的孩子了!所谓好人家的孩子,就是在他的根基上一直保有着一种正派的本能,这种本能即使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也能替他推开种种过于有害的行动和种种过于恶浊的交游。这本能让他在关键的时刻可以辨别是非,在有一些时候懂得害羞,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至于沦落到肮脏、龌龊、不知廉耻的地步,这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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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也是这样的人,他霸气、赖皮、不讲理,但是只有她知道,他有时候也会不好意思,会害羞,他害羞的时候就常常故意地做出一些玩世不恭或者满不在乎的样子来掩盖。奇怪男人好像都害怕别人知道他会害羞,可她却觉得男人偶尔的害羞很可爱,而一个会害羞的男人也一定坏不到哪里去。
对面的这一个也会害羞,他那双平日里永远笑笑的公子眼一旦现出这种神色来,竟然让人觉得别有味道。
“噢!蓝总。”她忙认真地坐直了:“收到您的歉意,我感到非常惶恐。”她严肃地看着他:“我心说这哪是道歉啊,这分明是在提醒我:我应该、却一直都没就自己的欺骗行为,向您说过对不起,您这是在要我的对不起呐!所以我现在就赶紧说吧——”其实她真的应该道歉的,骗公子无所谓,但骗和她一起逛胡同的人,真的不应该。但当时刹不住车,她也没办法。但道歉应趁早,她死皮厚脸扛到今天,不过是欺负公子有口难言罢了,不觉便真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认真的假认真,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掠过一丝好似了然的光芒,然后便同样认真地道:“噢!刘小姐,请还是别说了,那样我就吃不下去了。”
这好像是,原谅了。她忍不住笑了,其实小豺龙兽也挺可爱的。两人眼神相碰,他也笑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龃龉那一刻才真的是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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