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经济像被谁抽走了脊梁骨,到处都在塌。工厂倒闭,楼价跳水,街上游荡着穿西装找工作的人,报纸头条天天是“某某公司裁员百分之三十”。电影行业却诡异地热闹起来——大概是日子太难过了,人们需要躲进黑暗的影院里,做两个小时的梦。索蒙就是那个造梦的人。二十二岁,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瘦高个,头发长得能扎小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口袋里永远揣着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如果说后来的索蒙是一把被磨去所有棱角、封进标准尺寸鞘里的刀,那二十二岁的索蒙就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坯,滚烫,通红,溅着火星,谁碰谁烫手。他的毕业作品《雨停了》在当年的独立影展上拿了奖。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大奖,是一个叫“新视线”的边角料奖项,但奖金有二十万。他用这二十万,加上跟姐姐索菲东拼西凑借来的十万,拍了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电影——《夜奔》。成本三十万,上映两周,票房一千二百万。整个行业都在议论这个名字。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用三十万搏了一千二百万,回报率四十倍。投资人踏破门槛,剧本像雪片一样飞来。索蒙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一个叫《盲鱼》的本子——讲一个盲人按摩师和一条会说话的鱼的故事,荒诞,冷峻,带着点黑色幽默。投资方不太满意,觉得太文艺,要求改剧本。索蒙不肯,僵持了两个月,最后投资方妥协了——因为索蒙说,如果不拍《盲鱼》,他就去拍广告,再也不碰电影。《盲鱼》成本八十万,上映三周,票房三千七百万。两部低成本电影,让索蒙在二十五岁之前,成了一个有钱人。他给姐姐买了一栋小楼和车,剩下的钱存进银行,数字后面的零多得他懒得数。那时候的索蒙,和后来那个在协会里被叫做“机器”的男人,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物种。他抽烟,想抽就抽,一根接一根,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有时候烧到滤嘴了还叼着,烫了嘴唇才“嘶”一声扔开。他喝酒,喝得很凶,红的白的啤的来者不拒,喝醉了会拉着索菲说胡话,说他要拍一部电影,让全世界的人都记住他的名字。他熬夜,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因为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画面——镜头的运动,光线的角度,演员的表情。他会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摸黑找笔,在床头柜的便签纸上胡乱画分镜,第二天早上发现那些鬼画符连自己都看不懂。他不守规矩。二十二岁的索蒙觉得规矩是用来打破的。电影学院的老师说他镜头语言太野,他拍了一部更野的毕业作品堵住所有人的嘴。投资方说《盲鱼》的结局太悲观,观众不会喜欢,他剪了一个更悲观的导演剪辑版送去电影节。审核部门说他的电影里有“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内容,他二话不说,把那一整段删了,然后在新片发布会上笑着对记者说:“删掉的部分,我会放在dvd花絮里。”他不怕。年轻人什么都不怕。那年春天。索蒙的第二部电影《盲鱼》还在院线挂着,票房已经破了四千万,对于一部成本不到一百万的艺术片来说,这简直是奇迹。投资人凤老板请他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饭桌上除了凤老板,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名片掏出来,不是影视公司的副总裁,就是投资基金的合伙人。“小索,这次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大的。”凤老板五十多岁,肚子圆得像塞了个篮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尊弥勒佛。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推过桌面“这个本子,你看看。”索蒙接过来。封面印着两个字:精卫。字体是烫金的,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精卫》?”索蒙翻开扉页,快速扫了一眼故事梗概。上古神话,炎帝之女女娃,溺于东海,化而为鸟,名曰精卫。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剧情改编得很大胆——精卫不是自愿填海的,是被一个叫“玄冥”的海神诅咒了。她每填一块石头,玄冥就掀起更高的浪。她填了一万年,浪也涨了一万年。最后精卫发现,她不是在填海,而是在把自己的命一块一块地扔进去。但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也没有停止。因为除了填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个本子……”索蒙抬起头,表情复杂“谁写的?”“花原。就是写《芸芸众生》的那个。”凤老板笑眯眯地“他也算是你师兄,比你们高几届。”索蒙没说话。他又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投资多少?”他问。“一点二个亿。”凤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上不封顶。视情况追加。”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索蒙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一点二个亿——这个数字,够他拍四十部《盲鱼》,够他把所有想拍的文艺片全拍一遍。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鱼刺卡在喉咙里的不适感。“我再想想。”索蒙合上剧本“三天内给你答复。”回程的车上,索菲坐在副驾驶,手里也拿着一份《精卫》的剧本——凤老板多印了一份,让索蒙带回去给姐姐看。索菲翻了几页,侧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不:()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