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是杨易航先开的。他的左脚踝还肿着,但踩油门的右脚没事,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只是稍微歪了歪身子,把受伤的脚搁在离合器旁边的空地上。诺无坐在副驾驶,抱着那个印着小鱼的抱枕,正低头刷手机——露营的照片她拍了快两百张,从夕阳到帐篷到那锅火锅到天吴被吹跑的帐篷残骸,啥都有。后座上,天吴已经把靠背放倒了一半,歪着头呼呼大睡。诺无刷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天吴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他倒是睡得着。”“昨晚他吓坏了。”杨易航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他那是自找的。哪个叫他讲啥子沼泽怪物嘛。”杨易航想说“你不也被吓到了”,但觉得这话说出来诺无肯定要炸毛,就咽回去了。下了山,上了高速,路况好了不少。杨易航开到服务区停了一下,上完厕所回来,发现天吴已经醒了,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我来开吧。”天吴说“你脚伤了,别逞强。”杨易航点了点头,随后上车。“走了。”天吴挂上挡,松开手刹,踩下油门。剁椒鱼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哼,起步了。杨易航坐在后座,靠着窗,大概睡了不到十分钟。“砰——”一声闷响。伴随着猛烈的推背感和急刹的尖锐声响,剁椒鱼头猛地一窜,往前冲了半米,然后熄火了。杨易航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额头差点磕到前排靠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驾驶座上天吴发出了一声漫长的、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我……我……”天吴的嘴唇在哆嗦“我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杨易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剁椒鱼头的前面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因为堵车停着没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剁椒鱼头的车头几乎贴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屁股。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绕到车前,弯腰看了一眼。完了。那辆黑色轿车是宾利。而且不是普通的宾利,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的宾利。车尾的保险杠被剁椒鱼头的车头亲了一口,蹭掉了一小片漆,不大,但在那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车身上格外扎眼,像一张干净脸上的一道疤。天吴也从车上下来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刚被漂白水泡过:“兄弟……这、这车……这车是宾利吧?”杨易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天吴的膝盖软了一下:“完……完了……我一个月工资够不够赔这一片漆?”“不够。”杨易航实话实说。天吴绝望地靠在剁椒鱼头的车头上,双手捂住脸。杨易航看着那辆宾利的后车窗,车里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震动,但还没有人下来。他想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车窗。车窗缓缓降下来。然后杨易航看到了那张脸。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以及那双和车窗玻璃一样又冷又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杨易航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扫过杨易航身后的剁椒鱼头,又扫过剁椒鱼头车头贴着的宾利车尾,最后落回杨易航脸上。索蒙。空气凝固了。杨易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索蒙部长。”杨易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索蒙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车门,走下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车尾保险杠上那道新鲜的刮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剁椒鱼头——准确的说是剁椒鱼头车头那片同样新鲜的、和宾利车尾刮痕形状完美吻合的蹭痕。他转回目光,看向杨易航。杨易航觉得他的目光比平时更冷,像含了两块冰。“杨易航驱妖师。”“……在。”“这车是你的?”杨易航沉默了一秒:“车是我的。但刚才开车的是天吴。”索蒙的目光越过杨易航的肩头,看向身后那个已经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剁椒鱼头底盘底下的天吴。天吴被那道目光扫到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笑:“索、索索索蒙部长……好、好巧啊……”索蒙看着天吴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然后他转回目光,看向杨易航:“你们从哪儿来?”“西山露营。”“你的驾照,”索蒙又对天吴说“有效期到什么时候?”天吴愣了一下:“啊?”“驾照。有效期。”天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抖着手把驾照掏出来看了一眼:“到……到后年……”“驾龄?”“三……三年半……”索蒙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剁椒鱼头:“车灯碎了,保险杠需要更换,引擎盖需要钣金。这辆车的型号,大灯总成大概八百到一千二,保险杠总成一千五左右,钣金加喷漆大概两千到三千。总维修费用预估在五千到六千元之间。”,!诺无从后座探出头,她刚才被追尾那一下吓醒了,迷迷糊糊地往外看,正好看到索蒙站在车外。她揉眼睛的动作僵在半空,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索蒙部长?你咋个在这儿?”索蒙看了她一眼:“去西山调研。返程。”“索蒙部长,”杨易航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撞都撞了,该赔的就得赔“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刮漆的维修费用,我们会承担。您看是走保险还是——”索蒙看了一眼自己的宾利:“我的车,后保险杠喷漆大概两万到三万。”“我咧个青天大老爷呀!!”天吴听到这个数字,脸都白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接对着索蒙“噗通”一声跪下了“索蒙大人!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交通规则!再也不追尾了!看在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上班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索蒙抬起手,打断了他:“既然你诚心悔过,那我就原谅你。”三个人同时愣住了。尤其是天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什么?”索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天吴觉得自己的血都要被冻住了。索蒙说:“这辆车有全险,按保险公司的流程——报交警,定责,走流程。你追尾,你全责。但保险够赔,你自己不用出钱,只是明年保费会涨。”天吴如蒙大赦,差点当场晕过去,被杨易航一把捞住了胳膊。但索蒙的话还没说完。他看着天吴,用那种每次开会布置任务时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继续说:“但是,天吴。”天吴的脊背又挺直了。“根据《协会外勤人员车辆使用规范》第三条第七款,外勤人员在驾驶非公务车辆执行或参与与协会相关的活动时,发生交通事故需第一时间上报,并提交书面事故报告。你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报告,交至调查部备案。”天吴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绝望:“啊?书面报告?”“此外,索蒙继续说“你的驾驶记录将被录入协会内部系统,作为年度绩效考核的参考依据。上次摸底测试你考了四十二分,这次交通违规将在综合评分中扣除相应分值。”天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他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蜡像。诺无在后座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整个人都在无声地抽抽。杨易航站在索蒙面前,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假装在看自己的剁椒鱼头的车头。索蒙处理完这些,走回宾利车门边。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进车里,然后忽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天吴,又说了一句:“另外,下次开车之前,把座椅调回正确位置。”天吴愣了一下:“啊?”“你的腿不够长,座椅调的太靠后,踩刹车的时候脚尖够不到踏板。这是导致你反应速度降低的根本原因。”天吴张嘴想反驳,但索蒙已经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宾利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地汇入车流,渐渐远去。那辆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中闪着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