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航在协会大楼门口站了很久。他看了看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面目全非的剁椒鱼头。像一条被踩扁的咸鱼。不,比咸鱼还惨。咸鱼至少还能吃。杨易航掏出手机,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又给4s店打了电话。4s店那边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杨先生,您这车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建议您开过来做全面检查。如果只是外观损伤,大概一周左右能修好。但如果伤到了内部结构,可能要半个月甚至更久。”半个月。没有车开。杨易航靠在车边,盯着那条耷拉着的后视镜,发呆。协会倒是有公车,但每次申请都要填表、审批、等钥匙,流程走下来少说半小时。自己之前的小电驴早就报废了。要不让星诺骑自行车带自己?算了,还是别为难小诺无了……他想了想,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伊利亚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杨易航又打了一遍。这次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明显起床气的声音:“……谁?”“我。”杨易航说“杨易航。”沉默了两秒。“操。”伊利亚斯的声音清晰了几分“现在几点?”“十点半。”“上午?”“上午。”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杨易航隐约听到一句含混的嘟囔,好像是“才十点半”。“什么事?”伊利亚斯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但还是带着那种刚睡醒的低哑。杨易航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车被砸了,送去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取回来,想借他的火神开几天。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杨易航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电话挂了。杨易航一脸懵逼。他又打了个电话,结果传来了关机的提示音。杨易航盯着手机屏幕——什么情况?第二天,杨易航还是打不通电话,于是决定亲自去“暮色狼嚎”找伊利亚斯。山路两旁的枫叶比之前更红了,有些已经开始落了,铺在路面上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杨易航开的是协会那辆白色面包车——没办法,公车就这一辆有空。方向盘套是蓝色的绒毛材质,不知道哪个同事买的,握着怪别扭的。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车停在“暮色狼嚎”门口的碎石停车场上。今天不是周末,酒吧门口只停着两三辆车。那辆熟悉的亮黄色火神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荡荡的车位,地面上还有轮胎压过的痕迹,但已经开始被落叶覆盖了。杨易航看着那个空车位,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那辆车在的时候,他其实不太在意。但不在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伊利亚斯正在擦杯子。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不是因为有杯子要擦,而是因为不擦杯子的时候,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吧台后面的空间不大,他这个人又太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栽在花盆里的树,怎么看都不太协调。但今天他擦杯子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因为吧台前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侧身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搭在吧台边缘,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烟斗——不是那种便宜的玻璃烟斗,是真正的、打磨光滑的石楠木烟斗,斗钵里没有点火,只是握着,像一个道具。宽檐的黑帽压着她泼墨般的长卷发,帽檐上斜簪着三朵艳红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水光,像是刚从花圃里摘下来,又像是故意喷了水。她穿着一件墨色的丝绒长裙,领口镶着一圈雪似的蕾丝,脖颈修长白皙,锁骨在蕾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蓝宝石的耳坠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是那种很正的红色,不深不浅,像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冰蓝色。不是那种清澈的、透亮的蓝,而是一种覆着薄雾的、朦朦胧胧的蓝,使她整个人浸在一股清冷的、矜贵的气场里,像一朵开在深秋的花。杨易航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好看。但不好惹。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伊利亚斯在看到杨易航后,明显愣了一下,红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杨易航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正好挨着玫兰妮,但他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我的车送去修了,要一段时间才能取回来。所以……”伊利亚斯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橙汁,倒了一杯,推过来。“喝过了。”杨易航把橙汁放在一边“能不能借你那辆火神开开?”伊利亚斯的表情僵住了。那个女人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声。“火神?”她重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以及一种古怪的趣味“你还有火神?”“卖了。”伊利亚斯说,声音闷闷的。杨易航愣住了:“卖了?”“卖了。”伊利亚斯别过头,假装在擦一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杨易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伊利亚斯那副别扭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最终变成了:“卖了多少?”“四千万。”杨易航震惊不已——四千万,这数字对他来说,像天文数字。以他的每个月的工资来说,不吃不喝要攒一百多年。“为什么卖?”他问。伊利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个一直没擦的玻璃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下。就在这时,旁边的女人开口替他回答了:“因为他考不了驾照。”:()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