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剪刀在夏娃手里,轻巧得像是长了眼睛。刀刃贴着发丝滑过去,发出细微而精确的“咔嚓”声,几缕暗红色的头发从指间飘落,落在白色的围布上,像深秋的红叶。雷克斯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椅上,靠背的弧度刚好卡住他的肩胛骨,椅面被他坐得微微凹陷,皮面磨出一层暗沉的光泽。这椅子是他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夏娃第一次给他剪头发的时候吐槽过——太硬,太高,坐垫的弹簧都塌了。但他从来没换过。也不知道是懒得换,还是觉得这椅子坐习惯了。天气有些阴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带,刚好切过雷克斯那双随意伸长的腿。烟灰缸放在扶手上,烟还燃着,青色的烟缕慢悠悠地升起来,被空调吹散。夏娃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下按了一点。后脑勺的头发有些长了,翘起来一撮,像倔强的草。“低头。”她说。雷克斯没动。或者动了,但幅度太小,夏娃感觉不到。她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低——头。”“低了。”雷克斯的声音闷闷的。夏娃停下剪刀,绕到前面看了一眼。他根本没有低头,只是把眼皮垂下来了,看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他在这个状态上总是很赖皮。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这里却像一团被太阳晒软了的、怎么都扶不起来的泥。“雷克斯。”夏娃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嗯……”“我剪到耳朵我可不负责。”雷克斯懒懒地“嗯”了一声,那个“嗯”拖得很长,像是在鼻腔里滚了好几圈才舍得出来。他又往椅背里缩了缩,几乎整个人都要滑进去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困?”夏娃问。剪刀又开始动了,沿着发际线慢慢推,剪下来的碎发落在围布上,积了薄薄一层。雷克斯没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更沉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空气在鼻腔里进进出出,发出轻微的、有点像打鼾又不太像的声音。夏娃停下剪刀,用指节敲了敲他的头顶。“醒醒。”“没睡。”他嘟囔了一句,连嘴唇都没怎么动。“你刚才都打呼了。”“放屁。”夏娃不想跟他争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把剪刀换到左手,用右手的指尖拨开他耳朵上方那一小片头发。那里有些碎发没剪干净,贴着耳廓,像一层薄薄的绒毛。她低下头,仔细地修剪那些碎发,剪刀尖几乎戳到自己的手指。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味道她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只是闻了很多年,闻习惯了。雷克斯忽然开口了,声音含混得像是在说梦话:“每天五点起来……谁受得了……”“你刚入职的时候不也天天早起训练?”“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雷克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让夏娃没想到的话:“那时候是被你逼的。”夏娃的手顿了一下。剪刀悬在半空中,离他的耳廓只有不到一厘米。“你最近在训练那个新来的?”夏娃忽然开口。“嗯。”“怎么样?”“废物。”雷克斯说“教不会,打不得,骂两句就那副表情,跟死了妈似的。”“那你打算怎么办?”“练。”夏娃没说话。雷克斯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觉得我太狠了?”“我没说。”“你每次觉得我做得不对,你都不说。但你那个表情会出卖你。”夏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表情?”她问。雷克斯想了想,找到一个不太准确的词:“像吃了苍蝇。”剪刀停了。夏娃把剪刀从雷克斯脑袋旁边拿开,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他。雷克斯从镜子里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你说谁像吃了苍蝇?”夏娃的声音不高,但冷。“你。”他说。夏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重新拿起剪刀,走回来,继续剪。“你的比喻能力和你的人一样差。”她说。“那你觉得像什么?”“不关你的事。”雷克斯嗤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雷克斯的眼皮越来越沉。今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的那个废物,虽然那个废物练得很认真,但天赋太差了,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的那种。然后开会,然后处理文件,然后又训练,然后又开会。一天下来,他的骨头都在响。“那个废物。”夏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打算练他多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练到能用为止。”“多久?一个月?三个月?”雷克斯沉默了片刻:“不知道。看他造化。”夏娃没有再问。雷克斯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像泡在温水里,四肢慢慢失去力气,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剪刀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催眠曲。“醒醒。”夏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嗯”了一声,但眼皮没动。“雷克斯。”“嗯。”“我剪到你耳朵了。”他没反应。“我说真的。”夏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剪到耳朵我不负责。”“你剪不到。”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你剪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剪到过……”话音未落,一道细微的刺痛从右耳上方传来。不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但还是让他猛地睁开了眼。夏娃站在他身后,剪刀悬在半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雷克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我说过让你别睡。”她说。雷克斯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耳。没出血,只是有一小撮头发被剪得比周围短了一截,看起来像被狗啃过。“你故意的。”他说。“技术问题。”夏娃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你乱动,我手滑。”“我没动。”“你打呼的时候脑袋在晃。”“我不打呼。”“你打。”“我不——算了。”雷克斯放弃了。夏娃继续剪。这次他没再睡。不是因为怕被剪到耳朵,而是因为他感觉到夏娃的手在他头顶停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但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剪。他也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冯。”夏娃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另一种——更轻,更近,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雷克斯“嗯”了一声。“你有白头发了。”他没说话。“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没。”“你骗不了我。”雷克斯从镜子里看着夏娃。她站在他身后,剪刀已经放下了,手里捏着一小绺暗红色的头发,低着头,看着那一小绺发丝,眼眸里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他问。夏娃没回答。她把那一小绺头发放在桌上,拿起剪刀,继续剪。“你以前不在意的。”雷克斯说。夏娃的手停了一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夏娃的声音没有波澜“我也没有变。”“你变了。”夏娃沉默片刻:“冯。”“嗯?”“你是不是在做梦?”“没有。”“那你为什么眼睛发直?”雷克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确实一直盯着镜子里的她,盯了很久。“没什么。”他说。夏娃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剪刀放在桌上,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他鬓角的头发。梳子的齿很细,轻轻地从头皮上划过,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的舒服。雷克斯闭上了眼睛。“你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嗯。”“平常你不说这么多。”夏娃梳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今天也说了很多。”她说。雷克斯想了想,发现她说得对。今天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月见,关于训练,关于那些有的没的。以前剪头发的时候,他们基本上不说话。他闭眼,她剪,剪完了他站起来走人,她收拾地上的头发。一个小时里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今天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