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事那天,是下葬后的第三天。月见记得那天是周三。他记得是因为那天早上妻子终于开始收拾屋子了——儿子失踪后,家里一直乱着,没人有心思收拾。那天早上妻子突然开始扫地、擦桌子、整理茶几上堆着的那些东西。月见坐在沙发上看着,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假装看不见。女儿那天也起得早,坐在餐桌边吃早饭,牛奶麦片,吃得慢慢悠悠的。“妈妈,我今天可以去上学吗?”女儿问。妻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去吗?”女儿点点头:“我想同学了。”妻子看了月见一眼。月见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下午妈妈去接你。”妻子说。女儿笑了,那种缺了门牙的笑。月见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吃完早饭,妻子送女儿去上学。月见一个人留在家里,继续发呆。他这几天请了假,公司那边没说什么。领导打电话来问过一次,他说家里有事,领导说行,你处理好了再来。章璇也发过微信,他没回。后来她就不发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收拾了一半的屋子。茶几上堆着的东西被分成了几堆——要扔的、要留的、不确定的。儿子的小书包挂在门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作业本。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个书包拿下来。书包很轻。他打开,里面有几本书,几个本子,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一块橡皮擦,一张揉皱了的纸。他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阿哲、小柔。都画得很丑,头大身子小,但能看出来是谁。爸爸戴着眼镜,妈妈穿着裙子,阿哲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小柔扎着两个小辫子。月见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听见手机的声音。是妻子打来的电话。他接通,手机里传来了妻子的声音。“小柔……小柔……”月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小柔怎么了?!”“车……校门口……有辆车……”月见如遭雷击,他跑到楼下,跑出小区,跑到街上,跑向女儿学校的方向。他跑得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他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警车、救护车、闪着灯的、尖叫着的、哭着的。他扒开人群,挤进去。地上躺着一个小孩。很小的小孩。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被盖住了。月见站在那里,看着那双小小的脚,看着那只从担架边上垂下来的小手。那双手早上还拿着勺子舀牛奶麦片。还对他笑。他张了张嘴。喊不出来。有人过来拉他,问他是不是家属。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点了还是摇了。他只知道那双小手越来越远,被抬上车,车门关上,开走了。据说女儿在过马路时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待在原地走神了,然后被超速的摩托车撞到……月见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苍白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随后消失了。月见没再说什么。他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有人把他扶到路边,让他坐下。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好奇的、同情的、漠然的目光。阳光很好。和儿子下葬那天一样好。他想哭。哭不出来……女儿也下葬了。就在儿子旁边。两张小小的照片,挨在一起。儿子的照片是去年拍的,女儿的照片也是去年拍的。月见站在墓前,看着那两张照片。妻子站在他旁边,没戴墨镜了。她这几天不戴墨镜了。不是不想戴,是忘了。她的眼睛红肿着,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外渗,好像那个开关坏掉了,关不上。牧师又念了一遍那些话。月见听着,觉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不是他的。他的儿子不会躺在这里。他的女儿不会躺在这里。她们才那么小。她们还要活很久很久。可是她们躺在这里。仪式结束后,来的人陆续走了。月见还站着,妻子也站着。两个人站在那两座小小的墓前,谁也没说话。太阳慢慢往下走,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色。“走吧。”妻子说。她转身,往山下走。月见跟上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妻子进门,换了鞋,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月见关上门,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干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电视机的声音,没有女儿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声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家里只剩两个人了。月见和妻子。房子很大,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平。当初买的时候,他们说以后要生两个孩子,一人一间,刚刚好。现在两个孩子都没了。儿子那间,门关着。女儿那间,门也关着。月见从来没打开过。妻子也没打开过。他们各自睡在主卧的两边,中间隔着那张塌下去的床垫。不说话,不碰触,不看对方。有时候月见半夜醒来,会听见妻子在哭。很小声,压抑着的,像怕被人听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他想,应该安慰她。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应该抱抱她。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有天晚上,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三菜一汤。和以前一样。但只有两个人。妻子做菜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不咸不淡,刚刚好。月见吃着,觉得什么都没味道。吃到一半,妻子放下筷子。“我们离婚吧。”月见抬起头,看着她。妻子低着头,没看他。筷子放在碗边上,摆得很整齐。“房子归你。”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月见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吃饭的脸,和平时一模一样。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想说我们重新开始。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孩子的吵闹声,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没动。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妻子在哭。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放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他还是没动。他想,让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妻子在客厅里。月见进卧室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三菜一汤,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倒垃圾。和平时一模一样。做完这些,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开。平时总是开着,好像开着就有个人在说话,就不那么安静。但今天她不想开。她不想听任何声音。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后她看见茶几上有一个平板电脑。儿子的。那是他过生日的时候买的,九岁生日,他想要了很久。买回来之后他天天抱着,玩游戏,看视频,拍照。妻子说过他很多次,说看多了对眼睛不好,没收过几次,但每次他都哭,哭完了又还给他。:()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