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比昨天更安静。儿子被叫下来吃饭,全程黑着脸,一句话不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女儿小心翼翼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又看一眼妈妈,然后继续低头。妻子一言不发,脸色比下午更难看。月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沉默地吃着。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此起彼伏,和餐桌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妈妈。”女儿小声开口。“嗯?”“我吃完饭可以吃草莓吗?”“可以。”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儿子在旁边冷笑一声:“哼,就知道吃草莓。”“关你什么事!”女儿瞪他。“好了。”妻子开口,声音不大,但两个孩子都闭嘴了。沉默继续。月见扒着饭,突然觉得嘴里的东西一点味道都没有。他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吃饭。那时候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聊公司的事,聊朋友的事,聊以后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想生几个孩子。后来有了孩子。那时候饭桌上更热闹,虽然累,但总觉得有盼头。孩子会叫爸爸妈妈了,会走路了,会跑了,会说话了。每一个“第一次”都能让他们高兴很久。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话就越来越少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没话说了。每天的日子都一样。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吃饭,辅导作业,睡觉。周而复始,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偶尔想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算了。说了也没用。吃完饭,月见去洗碗。妻子在客厅辅导女儿做作业,儿子又躲进房间玩平板。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洗着碗,看到窗户外有个人影。就站在窗外一米的地方。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驼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衣服,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月见。月见的手又顿住了。他盯着那个老人,老人也盯着他。然后,老人开口了。嘴唇没有动,但月见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你看得见我。』月见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跑,但腿像被钉在地上。老人慢慢走近了一步。月见终于喊出声:“谁?!”厨房门口传来妻子的声音:“什么?”月见猛地转头。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头看着他:“你在跟谁说话?”月见再转回头看向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没……没什么。”月见的声音有些抖“我看到……看到窗户外面有人。”妻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外:“哪里有人?”“刚才……就在那里。”月见指了指窗外的位置。妻子盯着那片虚空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月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妻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早点休息吧。碗放着,明天我来洗。”她转身离开厨房。月见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心跳得厉害。那个老人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你看得见我。』看得见。不是幻觉。那个老人……是真的存在的。那天晚上,月见有些失眠。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那是什么东西?鬼吗?他不信鬼的。从小就不信。但现在呢?他不知道。夜里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几点。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一角,凉了。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有声音,很轻,像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儿子又去偷可乐了。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儿子藏饮料,妻子发现,吵一架,儿子保证下次不喝了,过几天又去偷。月见说过很多次“不就是个可乐吗”,妻子说过很多次“这不是可乐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谁都没说动谁。他翻了身,想继续睡。但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章璇的脸,她的手,她身上的味道。妻子的眼睛,那一眼里的东西。儿子的背影,女儿的笑声。角落里那个灰衣服的女人,那个窗外的老人……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外面太安静了。冰箱门打开的声音之后,应该有关上的声音,应该有脚步声,应该有儿子蹑手蹑脚回房间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月见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是妻子的声音。月见猛地翻身下床,冲出房间,冲下楼。妻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怎么了?!”月见冲过去。妻子指着厨房里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月见看向厨房。厨房里,冰箱的门大开着。地上倒着一个空的可乐瓶。旁边的窗户也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让他血液凝固的,不是这些。是窗户上。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很小的手印。像是孩子的手。“儿子……”妻子的声音终于挤出来“儿子不见了……”月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身冲向二楼,推开儿子的房间。空的。被子掉在地上,床上没人。他冲下楼,冲出门外。外面的街道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冬天的风呼啸而过。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通往远处的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小哲——!!”他喊。没有人回答。天亮的时候警察来了。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年轻的那个拿着本子记,中年的那个问话。“最后一次见到孩子是什么时候?”“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妻子说。她坐在沙发上,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平。“几点?”“六点多,七点不到。”“之后没再见过?”“没有。”中年警察转向月见:“您呢?”月见站在旁边,没坐下。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我睡得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您几点睡的?”“十一点左右。”“孩子几点睡的?”“我不知道。”他说。中年警察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月见觉得刺眼。“平时孩子几点睡?”“九点多,十点。”妻子在旁边说“阿哲一般九点半上床,十点之前能睡着。小柔也是。”中年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和谁闹矛盾?”“没有。”妻子说“就是普通的小孩,上学,放学,写作业,玩。没什么不一样的。”“和同学关系怎么样?”“挺好的。”“老师有没有找过家长?”“没有。”中年警察又问了一些问题,儿子的名字,年龄,学校,班级,身高,体重,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妻子一一回答,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有点不对劲。月见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不知道儿子穿什么衣服出去的。他不知道儿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有个女人在他耳边说:()灵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