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把被子拉到脸上,在被窝里蜷起身体,像小时候那样。她想起小时候,她十岁,大哥十六岁,二哥十三岁。大哥和二哥夏天带她到河里逮鱼摸虾,冬天到河面溜冰打洞,挨揍的都是两个哥哥,后来为了供自己读书,两个哥哥都放弃了自己读书的机会,大哥初中毕业,二哥初中都没毕业,而自己念到高中毕业。
那个大哥是什么时候变成今天这样的?是从他结婚后受够了大嫂的欺负,是从他当了车间主任后,第一次在车间里对女员工动手动脚没人吭声的时候开始的?还是从所有人都在背后说“那是老板的亲哥,惹不起”的时候开始的?
都有。一步一步的,是她一点一点把他推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不是她让他去强奸别人,是她没有在他踩过第一条线的时候就拦住他。
她二哥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就是第一张发票,他多开了几块钱,自己装着没看见,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要处理两个哥哥,而提出来的人是自己的前夫。明月知道,要是志生在家当总经理,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早就制定各种制度,防患于未然,或者说两个哥哥也不敢,甚至有些苗头一发现就被志生扑灭。
她想起志生当年整顿食堂,也是他发现了老爸挪用工人伙食费,结果趁她去学习期间,把公司食堂给整顿了,自己还怪志生,逼她当着众多工人的面,给她送花,表示道歉,想到这里,萧明月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淌,淌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她不敢出声,因为她怕一旦出声,就会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哭自己这些年的力不从心,哭亲情的绑缚,哭一个女人的肩膀终究撑不住所有人的天。哭自己糊里糊涂的把自己心爱的人卖掉,哭自己撒下的弥天大谎,哭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累了,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打开和志生的对话框,看到自己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我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回,就挂了电话
她又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之前的聊天记录。他们离婚后,微信里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干巴,从以前的一聊半小时,变成了现在的“好”“知道了”“行”。像两条河,曾经汇在一起奔涌过,后来分了岔,各自流向各自的远方,越来越远,远到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萧明月把对话框关掉,打开了通讯录,找到“林巧音”,又关掉。找到“萧明山”,盯着看了几秒钟,关掉。找到“萧明河”,盯着看了更久,最后还是关掉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明天一个一个地找他们谈。
可是明天谈什么呢?跟大哥说“你被开除了”?她说不出口。跟二哥说“你要是不干净就自己走”?她也说不出口。她能说出口的,大概只有那些折中的、和稀泥的、谁都不得罪的话。
志生说得一直都对。可她做不到志生说的那样。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一个女人,离了婚,儿女还小,唯一的依靠就是两个哥哥和他们身后的那大家子人。如果他们也被她从公司里清理出去了,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一家自己亲手创办的公司,和一个空荡荡的家。失去哪个更让人害怕?
萧明月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的夜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天亮。
志生把手机搁在桌上,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声。夜已深了,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远远近近的,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闪亮亮的,又慢慢的收起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简鑫蕊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蒋含烟今天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简鑫蕊回了一条语音。志生点开,背景音里有商场里常见的背景音乐,简鑫蕊的声音带着笑意:“挺好的,下午带她去做了产检,一切正常,然后我们一起逛街,刚刚带她买完衣服,现在在吃饭。她一个下午,很轻松,也很开心。你别担心了,有我在呢。”
志生听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字道:“那就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简鑫蕊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等你有空再说吧。大忙人。”
志生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起昨天刚见到蒋含烟的样子——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似乎被这件事压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一吹就会散架。可她的眼神是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倔强。
简鑫蕊开始接手这件事时,说是欠了萧明月的债,志生想来想去没想明白,简和萧之间有什么债务,他一直认为简鑫蕊来解决这个问题,是为了自己,给自己争面子,现在看来,也许就是一种缘分,蒋含烟眼里的光和简鑫蕊的善良结成了相互信任得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