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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算计(第1页)

自入魏郡三日,韩融未曾一刻真正放松。白日依御史台法度,逐卷核验上计账簿,钱粮、户籍、垦田、兵马四册两两对照,字字勘验;黄昏便独行郡府街巷、流民大营、乡亭新署,亲眼观望魏郡全境新政落地之态。他无需旁人禀报,亲眼所见,便是最公允的答案。

魏郡经黄巾两度战火,全境疮痍满目,流民遍野,乡亭吏治近乎崩塌。而孙原到任一年有余,无世家宗族帮扶,无朝堂重臣庇护,仅凭一己之力稳住全境乱局:流民大营衣食有序,病者有医,老者有养;临时田产署昼夜理事,以人证补契书之缺,乱世变通,只为活人;虎贲骑兵军纪严明,军民相安,从未有地方兵马扰民滋事。

朝堂坊间流传的民怨沸腾、官吏跋扈,在魏郡土地之上,半点踪迹皆无。

韩融指尖在耳杯边缘顿了顿。

此人出身寒微,无门第依仗,却先后亲历广宗、广平血战,直面黄巾主力锋刃;之后固守孤城邺城,拒贼于城外;又主动北上驰援常山、赵国二国,连赵王都亲笔上书朝堂,盛赞其领兵守土之功。纵使孙原不通绝世武学,无江湖惊世之才,单凭这份守土安民、躬身赴死的实绩,便足以让半生恪守正道的他心生敬重。

更何况,他亲眼看见这位一身紫袍的郡守,常常夜半独坐文案之前,咳喘几声之后,依旧提笔批复政令,从无一日懈怠。

三日以来,同行宦者张恭数次寻机靠近,言语间刻意示好,欲拉拢联手,皆被韩融不动声色避开。

韩融出身颍川韩氏,其父为赢县长韩韶,乃是汉末清流名士,位列颍川八贤之一。他年少天资卓绝,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小节,善辨义理,年少便声名传遍中州,先后被三公府、大将军府五府接连征辟,一时风光无两。奈何中年恰逢第二次党锢之祸,天下清流士人尽数牵连,他被禁锢仕途,废居乡里整整二十年,半生光阴消磨于山野之间。

直至黄巾祸起,天下大乱,左中郎将皇甫嵩怜悯清流士人蒙冤,当庭上疏灵帝,极言党锢积怨太深,若持续禁锢士人,恐逼得士人勾结黄巾叛贼,动摇国本。灵帝迫于时局压力,方才大赦天下党人,韩融一众被禁锢之士才得以解禁。

如今年过半百,两鬓已染霜白,蛰伏二十年方才得以重入朝堂,此番奉命出巡冀州,是他暮年唯一一次建功立业、重振家门声望的机会。他立身之本,从来只有二字:公允。

他不屑与阉竖为伍,更不愿罗织罪名,构陷一名实心安民、有功于社稷的地方郡守。

可宦党步步紧逼,避无可避。

午后日头西斜,日光透过客馆直棂窗切出狭长光影,小宦躬身送来一纸手书,帛书字迹绵软,邀韩融前往郡府西侧僻静别馆一叙,言有朝堂密事,不可当众言说。

韩融捏着帛书,指腹缓缓蹭过纸面墨迹,指尖微微收紧。良久,他抬眸看向廊外青桐树影,终是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使节同行,彻脸决裂,终归是寸步难行。

郡守府西侧别馆,是郡府专门用于私下会客、避开耳目闲言的独处馆舍,依汉代公府配馆规制修建,格局小巧密闭,无旁侧回廊连通主堂,院墙高耸,墙外植满青桐,隔绝内外人声,最适合密谈。

整座别馆面阔三间,单檐悬山顶,覆青灰板瓦,瓦当统一为云纹纹样,无官署正殿的饕餮威严,更显静谧压抑。馆内地面铺设一尺见方的回纹青砖,缝隙以白灰勾缝,整洁无尘;室内以素色麻布帷帐分隔前后两间,前间待客,后间设卧榻,符合汉代别馆起居规制。

待客正间正中设一张长方形黑漆大案,案上陈设极简:三足博山炉安放于案右,炉内燃浅淡沉香,青烟细窄笔直,无风不散,可见馆内密闭无风;案左摆放两对漆制耳杯、一柄长柄铜勺、一具青铜承露酒尊,遵循汉代分餐礼制,一人一席,不共杯盏。墙边立两盏青铜行灯,灯火恒定,不摇不晃,将室内人影映得厚重凝滞。

韩融准时入馆,一身五十岁老臣标准儒士装束:头戴二梁进贤冠,冠缨系于颌下,一丝不苟;身着藏青麻布深衣,衣缘镶黑缲边,面料朴素无纹,贴合清流士人简朴本心;腰间系素面牛皮革带,无玉饰、无银扣,足下方头麻布履,步履沉稳,周身自带二十年蛰伏打磨出的沉静风骨。

张恭早已在此等候。

身为宫中黄门宦者,他身着汉室标准宦者服饰:通体淡黄色短襦,窄袖束腰,方便宫内奔走侍奉,衣身无任何冠冕配饰,无须佩剑,面容白净无胡须,眉眼狭长,笑意常挂脸上,看似温和谦卑,眼底却藏着宦官久居深宫养成的阴鸷算计。见韩融入内,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过错。

“韩侍御史如约而至,张某荣幸。”

韩融微微颔首,不回多余客套,径直落座西侧客席,腰背挺直,恪守朝臣礼仪,眉眼疏离,全程未曾主动开口一语。数日冷淡回避,态度已然摆明,他不愿与宦党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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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恭却仿若未曾察觉这份疏离,抬手示意馆内两名小宦退至馆外,紧闭木门,落上木栓,彻底隔绝外界一切耳目。密闭馆内瞬间只剩炉烟升腾的细微声响,气氛骤然压抑。

他不再迂回试探,彻底收起人前谦卑笑意,开门见山,声线压低,字字清晰落在寂静馆中:“韩公,此番魏郡复核上计一案,必须要有定论,孙原,保不住。”

韩融抬眸,目光清冷直视对方,静待下文。

“陛下授意,三公默许,南北宦党同心,外加冀州刺史王芬数次密折弹劾,朝堂四方势力,皆要此人卸任离场。”张恭指尖轻点黑漆案面,慢条斯理罗列罪名,每一条都直击郡守要害,“其一,年少身居郡守高位,昔年在帝都私下收受公卿贿赂,品行有亏;其二,魏郡战后私分官田空置宅院,擅自改动朝廷田亩旧制;其三,无序分田引发流民纷争,境内暗生民怨,治理失当。”

“皇甫嵩将军素来庇护河北武将,可此番黄巾主力困于太行,皇甫嵩自顾不暇,无力远护邺城;河北一州刺史王芬屡次上奏弹劾,穷追不放;太尉袁隗掌外朝士族,大长秋赵忠掌内廷宦党,大将军何进掌宫外禁军,三方朝堂顶尖权臣,无一人为孙原说话。”

张恭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总结道:“朝野上下,无人撑腰,孙原已是瓮中之鳖,韩公何必固守公允,陪着此人一同触怒朝堂权贵?”

这番话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韩融听罢,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面上神色不动分毫。

他久居朝堂,历经两次党锢风波,看透朝堂所有明暗规则,这些罪名,他一眼便能看穿虚实。

所谓帝都收受贿赂,当年满朝公卿争相结交年少成名的孙原,登门馈赠车马衣帛者络绎不绝,当朝太尉袁隗本人亦送上过厚礼,彼时满朝文武无人觉得不妥,如今落难,昔日往来馈赠尽数化作受贿罪证,双标至极。

所谓私分田宅、激起民怨,更是文字话术玩弄权术的极致体现。魏郡田契焚毁,流民无家可归,孙原变通法度,先分田安民,再逐年复盘产权,本是乱世救人的良策。同一件事,秉公言说便是体恤万民、乱世变通;恶意曲解,便是擅改国法、私分公产、搅动民怨。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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