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门帘之外,带走了沉重而真挚的挽留,却留下了更加令人窒息的离别氛围。
帐篷内,冰冷的系统催促声,似乎又在意识深处隐隐作响,与老骑士离去的脚步声形成诡异回响,胜利的余韵,逝者的哀思,归乡的急迫,还有突如其来,即将到来的盛大送别,像几股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红柳羊肉串粗犷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充满仪式感和沉重情感的场面,海因里希的郑重其事,让他感到莫名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几乎是粗鲁地揉了揉自己本就乱如鸟窝的头发,仿佛要把令人不适的情绪揉碎,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刻意拔高了嗓门,用惯常的大大咧咧,驱散帐篷里凝滞的空气。
“咳!那啥……都听见没?胳膊腿儿还能动弹的,别在这儿杵着发霉了!”红柳羊肉串大手一挥,指向帐篷外,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传送阵那边康部长都快急得跳脚骂娘了,忙得脚打后脑勺。”
“听说白色渡鸦硬是被康部长从昏迷里薅了起来,刚才还在那儿用家乡话骂N呢,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翻新!”红柳羊肉串故意模仿着某种夸张的语气,试图用粗俗的调侃来冲淡离别的愁绪,“走走走!咱们麻溜儿过去搭把手!早点把这摊子事儿收拾利索,也能少听几遍上面催命鬼似的叨叨,耳朵根子都起茧子了!”
话语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强行激起了涟漪,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咧嘴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一下,向马格德堡的传送阵方向走去
帐篷外,被系统提示声不断搅动的上国远征军伤兵营,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彻底沸腾起来。
“起来!都起来!别哼哼唧唧了!收拾家伙什儿,咱回家了!”粗犷的吼声在营地上空回荡,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
“喂!那边那个大个子!对,就你!别傻愣着!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几个还没醒的兄弟抬到传送阵去!轻点!他肋条骨断了!”焦急的呼喊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诶诶诶!慢着!慢着!那个是我的腿!别当垃圾给扔了啊喂!我还指望着回去找大夫给接上呢!”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员,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简单包扎的断腿,差点被人踢开,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荒诞的惊恐。
系统冰冷急促的提示音,如同无形的鞭子,在伤兵营巨大喧嚣的沸锅里疯狂抽打搅拌,“立刻脱离”,“准备下线”,“退出游戏”等指令,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动命令。
营地里呼喊声,催促声,伤员的呻吟声,物品碰撞的叮当声,沉重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充满混乱与急迫的交响。
人影幢幢,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传送阵所在的位置涌去,还能行动的士兵咬着牙,忍着痛,帮忙抬起担架,上面躺着昏迷不醒,或重伤难行的战友。
每一张疲惫脏污的脸上,都写满了对回家的渴望,以及对仓促撤离的无奈,踏上的是一条回归故土的道路,而身后留下的,是尚未散尽的硝烟,牺牲的英魂,以及一场注定无法赴约的盛大庆典。
“你看到熊猫亭长他们没有?”
“喂——!那边的!看到熊猫亭长往哪边去了吗?”
“前面的!让一让!让一让!找人呢——!”
呼喊声在拥挤不堪的伤兵营中此起彼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原本就焦灼混乱的撤离氛围里炸开,这里俨然成了一锅沸腾的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气,劣质草药的苦涩,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和人们焦躁的喘息。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被拆解成零部件的攻城火炮,像钢铁巨兽的骸骨,沉重地堆放在几辆临时征用的马车上,由几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驮马拉着,嘎吱作响地在人潮中开辟出一条极其狭窄,充满障碍的通道。
留给行人的空隙仅容侧身而过,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推搡,碰撞,和低声的咒骂或痛呼。
就在这片人挤人,人贴人,几乎要令人窒息的钢铁与血肉的洪流中,一道身影却显得格外突兀,一支由数人组成的小队伍,逆着汹涌的人潮,像逆流而上的孤舟,艰难地向前跋涉。
领头人一边奋力拨开挡路的人,一边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声音在嘈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焦急,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急切地搜寻。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穿过攒动的人影缝隙,看到了被数人簇拥着,正沉稳前行的阳雨,即使在混乱不堪的撤离中心,阳雨身上沉静的气质,依旧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清晰可辨。
领头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巨大欢喜,几乎要冲破营地上空的阴霾,不再呼喊,也顾不上拥挤,奋力分开身前的人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一路小跑着,朝着阳雨的方向冲了过来,身上的绷带在奔跑中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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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亭长!您在这儿!可算找到您了!”来人冲到阳雨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但语气里的欣喜和急切却无比真实。
守望者家族的扛枪,此刻的他几乎就是惨烈二字的活体注解,全身上下,从脖颈到脚踝,几乎被浸染着暗褐色血渍和灰黑污迹的厚厚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勉强露出一张脸。